两人在沙发上又坐了会儿。宴会厅里的灯光暖黄,觥筹交错的声音隔几桌传过来。辛自安百无聊赖地拨弄着桌上的餐巾折花,折了拆、拆了折,第五次的时候终于忍不住了,她把那朵已经皱巴巴的餐巾花往桌上放,
“小素我们走吧。”
池素正端着茶杯慢慢喝水,闻言看她眼,见恋人眉间已经攒起点不耐烦的痕迹,便应允下来。反正辛自安什么人也不认识,指望不上她给自己牵线搭桥。
“好。我去趟卫生间。”
“那我陪——”
对方话说到一半,就被道突如其来的声音截断。
“辛自安!”
是来宴会最开始找她们打招呼的辛自安的朋友,找她说点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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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素整个人还没来得及迈过卫生间的门槛,浓郁的香气就迎面扑过来,不是那种若有若无、需要刻意去捕捉的淡香,而是醇厚的,带着侵略性的甜暖气息——是某种昂贵的花香调,晚香玉打底,混着些微的广藿香,又或者还有些什么别的东西,层层迭迭地堆砌在一起,更叫人头昏脑胀。
她皱下鼻子,高挑的女人迎面而来,该怎么形容这张脸呢?不是漂亮,漂亮这个词太轻、太随便了,大概每个人这辈子都见过不少漂亮的人。她不是那种。她是张让人很难移开视线的脸。
每个角度都恰到好处,眉眼、鼻梁、唇峰,没有一处不是精雕细琢过的——完美,只能是这个词了,完美得让人心里发慌甚至有股臣服欲,这几乎都美成了种暴力,纵然是个再视美色如污秽的人,都要感慨这种脸是偏爱和恩赐。
池素对她印象非常深刻。她就是陪着那位朋友来和她们打招呼的另外个人,也就是时家的大小姐,又想到那个怯懦的私生女,也难怪是副稍微畏缩的姿态,天天和这种人打照面,心里有郁气简直太正常不过。
对方连走路的姿态,都好像是经过精密计算的东西,不快不慢,裙摆荡起的弧度都恰到好处,不多一分,不少一寸,移过来。
两人擦肩的功夫,时景恩的目光斜斜地扫过来,那眼很快,但称不上随意。她先是瞥眼池素的脸,然后视线往下落了半秒,像是不经意地扫过她的衣着、身材,然后重新抬起来,对上她的眼睛,忽然弯下嘴角。
那个笑的意思不太分明,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池素愣怔,但既然目光已经撞上了,总不好面无表情地错过去,她便颔首,礼节性地回应对方,时景恩没有停下来寒暄的意思,也没有再多看她眼。那抹笑还挂在嘴角,像片薄薄的云,在她精致的脸上短暂地停留了瞬,就随着她转过头去的动作消散。
池素出来的时候,那股香味还在,时景恩在门口等她,这叫她有点摸不着头脑。对方把她的去路拦住。逼迫她开口社交。
“时小姐。”
时景恩还是那种妖冶的笑,可能是在镜头下久居的缘故,所以笑显得假,里面掺几分真情实感后就显得诡谲。
“我要怎么称呼你?”
没头没尾的问句。池素脚步顿住,而后蹙眉,表情里透出难有的困惑,时景恩没有解释,只是歪头,好整以暇地等着。
池素倒还是礼貌地接下来。
“那还是随时小姐了。”
“哦?那我该喊你——”
她往前走步。这步不大,但足够拉近距离。
“池素?”
又一步。鞋跟落地,笃的声。她偏头,像是在认真端详池素脸上的每寸反应。
“池总?”
又一步。这回更近了,近到池素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时景恩的声音压低半度,尾音却往上扬,像是在叫个不为人知的外号,带着种只有两个人之间才该有的亲昵和促狭。
“还是——暧昧?”
池素没反应过来。她眨下眼,甚至没有听懂对方最后个词的含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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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要回到两人刚到宴会的时候。
时景恩还在和A聊天。直到辛自安出现。
“喏,那就是辛自安的女朋友。”
她因为过于无聊,慵懒地扫了登对的两人眼。
“眼光真差。——倒也般配。”
A习惯了时景恩的挑剔和鄙夷。但她稍微鸣不平。
“也还行吧。池素长得没那么丑吧。”
当然,时景恩说出这话,她也能理解。
“我过去打声招呼了。你在这里吗?”
A赶紧换个话题,指指不远处正和辛自安站在一起的池素。时景恩耸耸肩,没有拒绝也没有赞同,但脚步已经跟上她的方向。
池素开口的刹那,时景恩就觉得声线似曾相识,对方说话说的愈多,她就愈熟悉,她绝对在哪里听过这个女人的声音,但是又死活找不到那个锚点。
直到和她们分开。A无意地提起对方的家庭状况,说她有个妹妹。
“辛自安和我抱怨她妹妹脾气特别差哈哈哈,能让小辛这么说,我还真想见识见识差到什么地步。”
——?有个妹妹?时景恩脚步忽然慢了点。A没注意到,继续说下去,语气里带着点八卦的兴味。
“她有个妹妹?今年多大啊?”
A看着时景恩,对方的神色很是微妙,带点玩味,更多的是好奇,甚至还有些冒头的兴奋?她狐疑地开口回道,
“嘶……这个我不太清楚诶……年纪应该不大吧,我记得辛自安认识她的时候,她研究生快毕业了,她妹妹才刚大学,估计差个六七岁?”
她说完等着时景恩的反应,对方却沉默两秒。
两秒钟里,时景恩的大脑高速运转起来。她在每段记忆的褶皱里翻找、比对、剔除、锁定,那些看似毫无关联的信息碎片在飞速排列组合,最终拼出个答案。
真是……让人惊喜。
A注意到她的笑越来越浓。不是平时那种讽刺的、带刺的笑,而是真正发自肺腑的笑。这反而让A更不安了。
时景恩可不是什么好惹的家伙。她更不想对方和辛自安闹僵。但以她多年来对这个神经病的观察来说,对方好像对池素起了心思——她的兴趣向来捉摸不透,明明前秒还在说对方长得差劲。
人家起心思多少是坦荡的,但时景恩可是无所不用其极,软的不成功就来硬的,阳的失败了就来阴的,反正只要她想的,没有她得不到的,赤裸裸的恶魔,可又实在美丽。她可不想这人和辛自安杠上。
辛自安那个脾气,时景恩这个性子,这两人要是真怼上了,场面会烂成什么样她都不敢想。
“时景恩?”
她试探着叫她,企图唤回点良知。
“她们是不是还去过圣莫里茨。”
这句话落地的方式太笃定了,不像是在问,倒像是在确认个已经知道结果的事实。
“诶?我去?你怎么知道?——是的啊,辛自安邀请的。你怎么知道?”
时景恩没有回答,表情开始变成种势在必得的、耐心的、危险的愉快。
A说,
“你别这样。好歹对方也是辛自安的对象。大家都是朋友。别把关系闹得太僵。”
“谁和你们是朋友啊?”
时景恩敛起笑意,不是突然翻脸的那种敛法,而是像潮水退去,一点一点地从沙滩上撤离,露出底下冷硬的、湿黑的礁石。
她的表情变得荒谬又好笑,看A的眼神里带着种居高临下的嫌恶,接着没搭理对方就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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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事情就变成了现在这一幕。A来找辛自安就是为了给她提个醒,但也不好当池素的面说,可两人把时间线缕个遍,都没想明白时景恩和池素能在哪里见过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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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景恩把CW的帖子反复地点开,还有和一个网友在好几年前的对话。
——能方便把那个语音给我听下吗?
——不方便。你要干嘛?
——我花钱买。一千。
——方便了。
——你加我v吧,我录给你。
时景恩那时候就是纯粹地好奇,毕竟对方的身份有点特殊,ip在A市,家里财富实力是过关的,那很大概率是她圈子里的人,茫茫网络里随便一划,居然划到个圈子里的人,就想猜猜对方到底是谁。结果没什么思路,和圈子里面几个有亲妹妹的人都对不上号,她也就渐渐忘记这件事了。
她还在想池素的脸。真看不出来,那么规规矩矩的一张脸,还是个变态。
时总看见漫不经心的女儿就气不打一处来。
“时景恩。”
时总的声音还算平静,
“你能不能让妈妈省省心?”
时景恩没动,甚至没抬头,手指还在手机屏幕上漫不经心地划着【暧昧】的帖子。
时总看着她,胸口的起伏越来越明显。积压了整天的怒气终于找到出口。
“什么时候你能老实一点啊?时景恩。不能规规矩矩地找个人过日子吗?妈妈的要求很多吗?你一定要每天都想方设法地让妈妈难堪吗?”
时总每天都在处理女儿的花边新闻,什么床照,裸照,这人跟发传单一样往外发。她一天接到莫名其妙的敲诈勒索电话就能有四五起。她都不奢望女儿私生活能有多干净,但至少尊重下自己的身体吧?
时景恩充耳不闻,她视线从手机屏幕里抬起扫到时祺,调情般地wink了下,对方看她眼,总是沉静如水的眼睛里闪过丝复杂的东西——有恼意,有无奈,还有一些连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被搅乱了心绪的痕迹。但也就那么一瞬,时祺就收回了目光,别过头去。
时景恩因为发现池素,所以心情不错地没和姐姐计较。
时总看时景恩的眉来眼去,气得都不知道说什么话好——她睡谁她都不在乎,自己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说白了,K知道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憋着,她要是老老实实地只睡时祺一个人那还真是家丑不会外扬,时总要谢天谢地了。
“你还是这副样子就继续给我滚去国外。”
时总的声音忽然拔高。
“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就回来!”
这句话在空旷的卧室里炸开,连空气都震震。
时景恩终于抬起头,认认真真地看了母亲眼。那眼里没有害怕,没有委屈,甚至没有愧疚。有的只是种奇怪的、近乎怜悯的平静,像在看个哭闹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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