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朝堂都开始了紧张的备战,户部勒紧了裤腰带腾出钱来造兵甲发军饷,朔北军自然也是嗷嗷叫着要贼寇有去无回,表忠心的折子上了一道又一道,带了足量的军饷走。然而事情并未像诸人想的那样发展,突厥动也不曾动,甚至于北方各族都好似没什么异动,北方忽地好似风平浪静了。
从边镇到中枢,每个人都在等,却什么也没有等到。于是便有细小的声音在说,是不是谍报错了。没人敢直说梁茵的名字,但私底下不少人偷偷在说梁茵立功心切,把事往大了说,连带着要嘲讽上几句。梁茵报了病,闭门不出,更是叫诸人的嘴更碎了些。
但政事堂不敢松懈,突厥不曾遣使是实,反常便是有妖,多防着总是不会错的。直到八月里,朝廷不曾等来开战,却等来了突厥使者。鸿胪寺问使者,新王继位这般大事为何早不来,使者略有尴尬,讪笑着解释说有些内务要先解决。这么说便懂了,新王确是根基不稳,只不过他并不打算兴兵,而是正在急着对内镇压。满朝上下都松了口气。
两仪殿议事又换了话头,文武之间开始争要不要趁这个机会打一打突厥,武官自然想要这个军功,但文官就不愿了,打仗打的何止是将军的本事,是钱是粮啊,国库哪有这个闲钱。
这几轮议事梁茵都不在,她仍在称病,外头风言风语说她不过是没脸出来见人。
魏宁却觉得那不是梁茵会做的事,她怀疑梁茵不在京中,但想想又不对,这当口她便是往边关去又有何用呢。
梁茵自然不在垣州,京城到垣州又是十余日,朝中若有事她赶不及回来。但她也确实不在京中,她等不及消息进京,往入京必经的乾州去了,乾州是西面北面入京必经之地,是关中门户,离着京中也近,快马一日便能回来。
她不觉得突厥是熄了心思,只会觉得是有更大的图谋,为了应对可能的危机,她将她在草原布下的人手全调动了起来——那是她自弘明二年便开始布的局。
然而调度终究是赶不上变化。九月里,在所有人都觉得战事不会再起、放松了警惕的时候,突厥连合羌人回纥一同南下,战火瞬间点燃,朔北军匆忙应战,措手不及,叫突厥人度过河来连下两城,朝野哗然。
消息传到两仪殿的时候,陛下怒得一把挥落了桌案上所有的奏章:“朔北军之前怎么跟朕表的忠心?这就是他们的忠心!连失两城!门户大开!几十年没见过这样的败仗!这才几天!钱给了,饷发了,他们就这般报国么!”
宰执们也气,但再气也还得做事,若是再打败仗再失屏障,蛮族可就要长驱直入直达京师了。于是一个两个地劝了陛下息怒,转头便议起怎么办来,好在此前做了筹备,兵甲粮草都已到位了,再加上征调的兵丁,先给朔北军补上。
议了老半天,陛下才缓过气来,这时候想起来问:“他们到底怎么把渠安和横朔搞丢的?再仓促应战也不至于罢?”
她看向兵部,兵部摇头,军报上只说敌寇势大血战不敌。她不信,边关打来打去那么些年,不过是有来有回罢了,草原蛮族是一夜之间突然便如有神助了?她又看向梁茵。
梁茵冷着脸回道:“应是以为无事懈怠了,哪成想遇上个有准备的。突厥新王虽然刚刚即位,但图谋中原之心却是由来已久,此前老王老迈,突厥也分了强硬保守两派,新王莫咄便是最强硬的那一个。”
她这么些年一直在渗透各族,试图把保守绥靖派推上高位,却不想在最难对付的突厥这里仍是叫最强硬的那一个登上了可汗王位。她颇有些不甘心,费尽了心思给他找不痛快,但也万万想不到他就敢在刚即位的时候就打这么大一场仗,不知道使得什么法子压住了内部的声音便罢了,还说动了羌人和回纥。她在回纥羌人处也是有探子的,却没给她及时报来消息,消息来的时候仗都打起来了,这就很让她恼怒了。
陛下听了也恼,养了这么多年的朔北军就这么没用么?她思索片刻又问要不要换将,武勋们便道临阵换将是大忌,朔北军吃了这场亏定是要雪耻的,倒不必在此时便换将,还能再看看。
这话倒也不算错,陛下也听进去了,放诸臣们接着议事,自己借口缓缓头痛叫了梁茵进了后头寝殿。皇帝住甘露殿,在两仪殿后头,连廊连着,皇帝走得急,袍角翻飞,梁茵跟在后头也加快了些脚步。进了内殿屏退左右,皇帝低声问向梁茵:“朔北军,是不是不太干净?”
梁茵皱起眉头,思忖了片刻该怎么答话。
皇帝一看便知她是晓得的,心下顿觉不妙:“烂完了?”
“那倒也不至于,”梁茵回道,“仗是能打的,不过是有些拥兵自重贪财重利的小毛病,贪军饷吃兵血多少也是有的,只不晓得缺员多少。”
皇帝一听便懂了,文官里有文官的蠹虫,武官也有武官的贪婪,金银面前没有谁高谁低,那么大笔的银钱出入,没人打主意才有鬼。但太平年景里贪一些她能当做不晓得,只当是买他们的忠心,可钱拿了事得办啊。皇帝咬牙切齿,却又投鼠忌器:“这两城拿不回来,朕还能有脸面去见列祖列宗么!”
她是真的急,若叫突厥兵临城下,那真的是要做亡国之君了!左右寝殿里头无人,她全不顾仪态,在殿内打起转来。
“陛下莫急,方才国公说得有理,这样的耻辱朔北军也不会不当回事的,军心还可用。”梁茵宽慰道。
“我这心里是真没底,离得这老远,看不见摸不着只能等,只能等!”皇帝半点没被宽慰到,心头烦闷得很,她现下对什么都怀疑,一时是疑心朔北军阳奉阴违,一时又疑心朝中文武各有心思,总之是心里七上八下,“朕恨不能御驾亲征,朕亲自站在后头,总不能再糊弄朕了罢?”
梁茵大惊,忙劝。皇帝又不会打仗,去了能有什么用啊,活活多个靶子,她哄了又哄,好不容易凉下陛下过热的脑子,瞧她镇静了些方道:“臣想去垣州。”
“你?你要带兵?”皇帝眨眨眼,不是她看不上梁茵,术业有专攻,梁茵去能比她去好到哪里。
“不是,”梁茵回道,“我在京中消息太慢了,北边现下乱成一团,我的人半数都陷在里头动弹不得,没有消息这仗不好打。我估摸着,莫咄的位置也没有那么稳,连下两城是大胜,但朔北军回过神来必不会叫他们好过,一旦陷入焦灼,对两边都不只是武力对拼了,朝堂、利益、大局、钱粮,战场以外有太多的东西会左右战局了。”
“你觉着这仗不会太快结束?”皇帝听得仔细,思索片刻抓住了一些东西。
梁茵叹道:“得要做好这样的准备,哪怕是朔北军拿回两城,只要莫咄任在位一天,他犯我之心便不会熄,这一仗总得把他们打服才行。陛下且要有些耐性,越是急躁便越是容易出错。”
“你说的是。”皇帝听进去了,打转的脚步也停了,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定下心神,“这样,你替我去一趟,去都去了,便带着威慑去,好好给朔北军紧一紧弦!”
她快步走到墙边,一把摘下墙上悬的宝剑,用力地拍进梁茵怀里:“朕赐你天子剑,有先斩后奏之权。”
梁茵措手不及地抱住了那柄宝剑,抬起眼看见了皇帝眼中腾起的灼灼火光。她们都还很年轻,哪怕有些这样那样的心思,可在面对危局的时候,她们还不会瞻前顾后未战先怯,她们有着一样的愤怒与不甘,她们也一样的渴望胜利与荣光。梁茵心中热血涌动,握紧了那把华丽而锋利的宝剑,郑重地看向皇帝,道:“臣,定不负君恩!”
弘明十年秋,突厥进犯,北疆失地,帝大怒,遣皇城司都指挥使梁茵为监军,持天子剑,押送粮草兵甲,前往垣州。
梁茵带走了一队皇城司武卒,都是沾过血的老手,杀气腾腾。谁都晓得梁茵是什么人,她就是陛下手里的一把刀,现下陛下把钢刀架在了北疆文武的脖子上,明晃晃地告诉朔北军,打不赢便洗干净脖子等着清算。
朔北军又哪里不晓得自己犯了多大的罪过,已在拼了命地补救。梁茵监军的旨意才出了两仪殿,后脚便传来了朔北军血战收复横朔的消息。皇帝听了只哼了一声,这哪尽够呢,将功折罪还不够折的,又看一眼朔北军报的折损要的补充和增援,心下便有些不满。一打仗便要饷,此前分明已给足了,钱呢?都上哪里去了?这掏的都是她的钱!若不是没守住至于又出这钱么!
她盘算了一下,又把正在筹备的梁茵叫了来,问她晓不晓得朔北军吞了多少。梁茵面露难色,只道她不好插手军中,并无实数。其实她是有个大概的数的,皇城司禁军难不成就不吃空饷不成?她估摸着朔北军那里空的要比禁军要多不少,只这话便不好跟陛下说,她手里也得要有筹码的。
陛下不曾深究,皱着眉头恶狠狠地道:“你去的时候顺手好好查查,若是因着贪过了头而致的战败,朕要他们好看!”
梁茵自然无有不应,她这监军的权柄可不小呢,且看看北疆是个什么应对。
说完了小话,皇帝瞧着殿中摆下的沙盘,疲惫地垂下眉眼,颇有些怅然,低低问道:“怎得又是个多事之秋,总不叫人安生。”她自己晓得自己,她没有那个开疆扩土的本事,只做好一个守成之君便很好了,哪成想还是有这么一场硬仗要打。
她抬眼看了看梁茵,又转过眼,有些含糊地低声道:“刀枪无眼,虽只是去做个监军,也小心些。”
梁茵听到了,笑道:“我都省得。”
皇帝点点头,叫她自回去准备。
梁茵出来的时候魏宁一行人还等在外头,见她出来忙给她行礼。梁茵顿了顿脚,点头回礼,锐利的眼从几人身上扫过,叫众人忽地一冷,不晓得何处得罪了她,不由自主地低头多看了自己两眼,唯有魏宁从来不怕她,理直气壮地迎上她的目光。
梁茵忽地一笑,开口道:“小魏大人,幞头歪了。”
魏宁一惊,不及回话,梁茵已走出去了。
起居郎替她看了一眼,莫名地道:“不过歪了分毫,不细看都看不出,她那什么眼睛?专用来找茬的眼睛么?”身边同僚连声附和,小声说起梁茵跋扈的往事来。
唯有魏宁若有所思地看着梁茵的背影渐行渐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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