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辆车在小区门口已经停了有一会儿了。等到祝辞鸢从单元门里出来的时候,黎栗已经把暖气调好,并且把副驾驶座的椅背向后放了一点——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上一次她坐他车的时候,曾经说过自己的腿伸不开。仪表台的角上放着一只装咖啡的纸袋;他来得很早,所以先去把它买了下来,这会儿它还是温的。
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他便把那只纸袋递给了她。
“燕麦拿铁,半糖,”他说,“你上次喝的这个。”
车子驶出了小区,拐上了主路。路边有一家婚纱店,橱窗里的灯还亮着,一条白色婚纱的下摆一直垂到了地面上,在它的旁边立着一个男装模特,模特的领口处别着一枚银色的胸针。灯光照在那只塑料手的手背上,以至于连那只手看上去都有了某种郑重的意味。橱窗在车窗里向后滑了过去,随即被一棵冬青树挡住,于是那条白色的下摆便从她的视野里退了出去。
“周闻前两天回来了。”黎栗说,“阿姨和我爸张罗着大家一起吃个饭。”
“我知道。”
“她父母今天也来。”
“嗯。”
“阿姨让我早点回去。”
她把手里的咖啡杯套往下推了一点,红色的纸环卡在杯壁上,发出一声很轻的摩擦。周闻是她高中时候的同学,从前就坐在她的前一排,后来出了国,这几年也没有怎么联系;如今回来,第一回照面,竟是隔着两家长辈的一张饭桌。
母亲在语音里说的是“周阿姨的意思是既然如此大家都见一见”,黎栗说的是“阿姨让我早一点回去”,这两句话里头,谁都没有把那两个字提出来,可是那两个字就压在这两句话中间空出来的那一截里——那一截已经足够摆下一张饭桌,摆下两家长辈的笑,摆下一个刚刚回国的周闻,和一个到了年纪、该被人安排起来的黎栗。
当然也到就到了祝辞鸢也要被安排着的年纪。母亲总是念叨着那些事情:有男友吗?没有催你。到年纪了。
“周闻她知道吗?”她问。
“她是知道的。”
车在红灯前停了下来。前面那一辆白车的后窗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卡通贴纸,那贴纸的边卷了起来,胶痕在四周积出了一圈暗边。
“那她是怎么说的。”
“她说吃饭可以。”黎栗停了一下,“别的就不要谈了。”
祝辞鸢低头看杯盖,杯口附近有一滴浅褐色的咖啡从开口处溢出来,凝在塑料盖上,没有再往下淌。刚刚转学过来的时候,周叔叔因为和继父往来很多的原因,于是也就拜托人家帮忙照顾着,周闻也就是这个时候和她关系变得要好,只是后来人家也想着出国,脱产准备雅思托福,还有国际课程,在学校里见面不算多,等反应过来两个人也就只成了朋友圈的点头之交。
“小时候我和她经常见面,后来长大了也没什么联系。”黎栗补充道,“周叔叔跟我爸以前来往多。”
祝辞鸢以为自己知道,这种所谓的“经常见面”指的是一种什么样的熟悉。在她的想象里面,那大概就是那种会在电视剧里被描写出来的东西:过年的时候,两个人坐在同一张儿童桌的旁边,大人们被打发去打牌,孩子们则被赶进了影音室,一部动画片放到一半就没有再看下去,因为他们各自抱着一只靠垫睡了过去。又或者,那是在某一场生日宴上,被人按着肩膀站到蛋糕的前面去拍一张照片,蜡烛还没有点上,可是位置已经替他们安排好了。再或者,那不过是某一位长辈说出来的一句你们小时候多要好啊——而当事人自己所记得的,只不过是谁曾经抢走过一块芒果,谁又曾经把一只拖鞋踢进了游泳池里。
到别墅区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院子里的草坪灯亮了一圈,桂花树到了冬天只剩下深色的枝干,玻璃门上映着客厅的吊灯。王姨开了门,先叫了一声小鸢,又把她手里的包接了过去,说周家已经到了。
玄关里多了几双鞋。周叔叔的皮鞋是擦得发亮的,鞋尖朝外摆着;周阿姨的短靴的旁边是周闻的麂皮靴,跟不高,靠近鞋头的地方沾着一粒泥,已经干了,是灰白色的,贴在那里。这一粒干了的泥,落在这一间铺着浅色地垫、摆着铜鞋拔的玄关里,显得格外地实在。
周闻坐在客厅的沙发边上,短发别到了耳后,耳坠是细细的一线银。她站起来的时候,膝上的大衣滑了一下,她伸手按住了它。
“好久不见。”
“是挺久的了。”
几年不见两个人见面也不知道还能聊些什么,长辈们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生意,而她和周闻之间更何况中间还夹着一个黎栗。
吃着饭,周闻说着她留学的事情,反而倒是黎栗一直没怎么说话。杯子里的茶续过两轮,他大半时间看着杯子,偶尔抬眼,落在祝辞鸢身上。
聊着聊着,两个人就说到了高中。祝辞鸢以为这些回忆早就过去了——段光怪陆离的,甚至可以称得上是自由的、没有任何人管教的插曲——被提起之后便显得过于抽离:刚刚转学过来的时候,母亲去国外陪读黎栗,继父又总是出差。倒是被父亲要求这照顾祝辞鸢的周闻反而在几周之后上了心,年轻的孩子倒是总会自己找些有趣的娱乐,大概就是学校里见面时无厘头的笑话又或者是什么无聊的八卦。
那时候祝辞鸢要是周末抽得出空,或者节假日没有那么繁重的课业,也会去周闻家里吃个饭。最开始只不过是周叔叔总是给她发消息,说着什么又做多了菜之类的话,那时候长辈也顾及着小孩子的面子和自尊倒是没有提这是她继父的请求,让周家多帮忙照顾着。
周闻大抵是没见过如此这样拘谨的祝辞鸢的。即使叫祝辞鸢自己从对话的词语里去回想当年的自己,她大概也觉得陌生,好像一个人的性格被环境驯化得久了之后,连自己最原本的样子也模棱两可。高中时候的祝辞鸢,或者加上一个更大的限定词——在没有母亲,没有继父,没有黎栗——或者说在脱离了一个所谓的家庭的概念之外的祝辞鸢是非常大胆的。
”前不久马芄察还向我问你来着。”周闻说道。
黎栗听到这话反而停下来手中的动作,放下手机看着祝辞鸢,仿佛要她为这个陌生的名字做出一个合理的解释。祝辞鸢也不知道这样的想法哪里冒了出来,只是觉得口干舌燥,便下意识开口问了出来:“那是谁啊?”
“二班那个给你递过情书的男生,就是你以为人家在挑衅你的那个。”
这话一出来,反而祝辞鸢先觉得更加不好意思起来。那时候人对于多面性的理解也只停留在教科书的照本宣科上,总以为一件事情就定下了好坏,以至于这么几年过去,周闻以为的祝辞鸢还是那个来自乡野的姑娘的延伸版本。
“什么情书?”黎栗问。
周闻似乎没有料到这一句会从黎栗口里出来。她怔了怔,目光在他和祝辞鸢之间转了一圈,那里头有一丝迟疑:“你们不是兄妹吗?她没告诉你?我以为你们会更相熟些。”
后者倒是把话头抢了过去:“我和他又不是从小一起长大。”
她识趣地笑了笑,正准备顺着祝辞鸢的意思把这段往事轻轻翻过,把这桩高中旧事不动声色地抹了过去——像桌上溅出的一点水渍,有人随手拿袖子一拭,便不留痕迹。
只有黎栗没有跟着把它放下,“周闻。”他叫了她一声,“你接着说。我想听。”
祝辞鸢猛得回了头去看他,几乎还没忍下眼里的那些带着羞意的怒意,这样的情绪对上黎栗平稳温和的脸倒是显得她自己不够礼貌,过于小题大做。她自己觉得吃瘪,又偷偷用余光看了看饭桌另一边的长辈,桌子那头,继父和周叔叔还在低声说着各自的生意,谁也没留意这一头三个人之间,大概这种话在长辈听来也只这不过是一个晚辈对另一个晚辈旧事的随口好奇,无伤大雅。
”倒是也没有什么,就是我以为人家是拿我寻开心。”
“那还是有点事情,”周闻接上了话,“你当时把纸条往人家胸口一推,让马芄察一句话也答不上来,脸涨得通红,他前几天问我的时候还说你到底有没有原谅他。”
“他又能喜欢我什么呢?”祝辞鸢笑了一下,想要把这件小事就这样结束掉。她不知道,这样的一种羞耻心究竟是从什么地方来的,那感觉就好像是有人把她的衣服扒光了,再把她放到舞台的正中央去站着。这件事情明明和她此刻的窘迫没有任何的关系——哪怕是经过了最为严苛的计算,她在这件事情上所表现出来的那一点迟钝,也不可能被拿来当作任何批评的理由。问题只在于,这件事情已经和她其他的那些回忆融合到了一起,而那些纷乱交错的回忆,所构成的正是她那一段从来不曾背负过任何目光的日子。她所害怕的是这样一件事:只要这个头一被打开,那些日子就会被人像捏住一根线头那样,一寸一寸地抽出来、拉直;那时候的她会被拿出来,和从前的她、以及现在的她放到一起,让人一点一点地去作比较;然后会有人为此而叹一口气——有人会对着现在这一个紧绷而又敏感的她,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而那一声叹息里面,满含着一种恳切的、想要劝导她什么的意味。
足足整个高中,留在祝辞鸢脑袋里的并不是繁重的课业,相反倒是一些并不足以改变人生的小事,不适应和自卑在最开始转学过来的几周倒是会出现,后来晚饭之后从食堂走出来和朋友聊天时的晚霞,练习册上难以理解的数学题,还有乱七八糟各种活动。最初的惶恐和茫然变成了更多更复杂的东西,也变成了更简单的逻辑。所以马芄察那一张纸条递到她手里的时候,她想也不曾想,只当又是哪一伙人合起来作弄她,这才有了后来走廊上的那一幕——她把纸条往人家胸口上一推,逼着对方把话讲个清楚;那副样子,与其说是个收了情书的姑娘,倒不如说是个随时都预备着要同人打一架的人。
在那个时候,因为少了一道总是盯在她身上的目光,她便显得比平时更加不受拘束。她什么都不害怕,或者更准确地说,她在那个时候还没有什么是需要去害怕的——她的母亲远在国外,她的继父在外面四处奔忙,那个所谓的家,仍然散落在天南海北的各个地方,从来不曾真正地、整整齐齐地落到她的身边来。没有一双又一双长辈的眼睛,一天又一天地搁在她的身上;也没有省心或者懂事这一类的词,被高高地悬挂在她的头顶上,等待着她伸出手去够到它们,再把它们一一填满。
一个人,只要一旦察觉到自己的背后落上了一道目光,就会身不由己地去揣测那一道目光里面所掂量着的东西,去揣测自己在别人的眼睛里究竟变成了一个什么样子。可是在那个时候,她的背后那个位置是空的,空得非常彻底,所以她也就什么都不必去揣测——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如果有谁招惹了她,她绝对不会是那种会把一口气忍着咽下去、再转过脸假装自己什么都没有听见的人。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她仿佛回到了外婆还在世的那段时光里,重新变成了一个被阳光、被微风、被周遭所有的一切宠爱着的孩子。
连独自一个人回家,独自一个人面对如此空寂的别墅,连孤独也显得自由了起来。
所以那几年的高中,那一段母亲在国外、继父在外头、家又重新散了开来的日子,落到她身上,竟像是外婆那一座旧屋子,隔着许多年的光阴,又悄悄地还了那么一点点给她,祝辞鸢那时候并不晓得,这不过是借来的、迟早是要连本带利还回去的几年;她只当,自己生来原就该是这样一个不必去看旁人脸色的人。
黎栗没有笑。在其他所有人看来,这都不过是一桩有趣的少年旧事,唯独他一个人,在把这件事听完了以后,只是静静地看着祝辞鸢。在他的那一道目光里面,有着一种几乎可以被称之为贪婪的专注。他就好像是一个已经在门外站了很久很久的人,而此刻,他终于从那一道始终被关闭着的门缝里面,朝着里面望进去了一眼——他望见了里面的那么一点点光景,于是,他反而变得越发地不肯把自己的脚步从那里挪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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