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听余氏说起这事, 张春山深信不疑。
平安说的,那必定是真的,不信你看,七月和老奶奶这不都是证明吗。
“平安还说补盖, 专门补这个膝盖头子。”余氏笑道, “你说这小孩, 怎知道这么多呢, 这才多大的孩子, 也不知以前是什么样人家养出来的。”
这么好的孩子, 怎么有人能舍得扔,余氏心里忍不住忿忿,转念又想,扔了也好,该是他们老张家的孩子。他们老张家旁的不说,一家子凑不出一个坏心眼。
“我早跟你说了,这孩子不寻常。”张春山果断说道, “这羊奶得让孩子们好好喝。给那小羊羔断奶, 那羊好好喂, 省出羊奶给二郎和银哥也喝。”
都在长身体呢,平安说了喝奶长高高, 张春山他自己身量不高, 他四个儿子也都不算高,孙辈里头被大郎拔高了一波, 以后就指望二郎和银哥再能拔高一波了。
往后叫她们老张家的子孙后代也都能长个大高个,张春山美滋滋地想。
余氏心里惦记的却是张春山,老头子这年纪,干起活来还生龙活虎不服老, 可一到夜间就腰酸腿疼,农忙时疼,秋冬农闲了反而更重。余氏心里想着,老头子都这把年纪了,既然那羊奶有用,必须得给老头子补补。
至于她自己——余氏素来都以老头子为重,她自己永远排在老头子后边。
“他爹,你才是一家之主,累死累活一辈子,这羊奶谁不喝也得先给你喝。”余氏劝道,“你这还扛着家里的大梁呢,你身子骨好了,也是儿孙们的福分。”
“嗐,一只羊能有多少奶,先紧着孩子们喝,长身体。”
下一代更要紧。张春山嘴里说着,心里却很难不想,腰酸腿疼的滋味太难受了,夜里两条腿疼得没地方放,好像都不是自己的腿了。
“总之你好好喂羊,别不舍得,多给吃点料。”张春山嘱咐道。
“你放心,我知道。”余氏点头答应着,赶紧就去把两只小羊羔隔开来断奶。
余氏寻思着,那妇人产后追奶,都是要多喝些汤汤水水才好,这羊奶也是奶,按说道理一样,是不是得给那母羊多喝些汤水,余氏便把麸皮、米糠兑了温水给羊喝,还忍着心疼放了一点盐,连草料也细细剁碎了喂。
这样一精心,第二天早晨再挤奶,似乎羊奶真的变多了。余氏便把羊奶全挤了,足足两大碗——像这样一只普通山羊,一天也就能产个两三斤奶,原本足够羊羔吃了,如今分给四个孩子却是不太够。
煮奶依旧是七月的活儿,七月有经验,旁人煮她还不太放心呢。这次七月放了一片姜去膻,张有喜上回往家里买了一包生姜。不过姜不能放多,放多了姜味太重就不好喝了,只一片生姜、三颗红枣,煮好了再加糖稀,这么煮出来的羊奶奶香浓郁,带着淡淡的枣香,已经几乎没有膻味了。
七月和平安不用说,俩孩子早就在喝了,必然不能减,余氏拿着粗陶大碗按照往常给七月和平安一人倒了多半碗,老奶奶黑陶小碗一碗,剩下的分给二郎和张银哥,一人也分了半碗。
再多可真的分不出来了。
二郎和张银哥第一次喝羊奶,两个小少年起初还有点不太好意思,互相挤眉弄眼地咕咕笑,他们怎成了小羊羔了。
结果一口下肚,两人咂咂嘴,咕嘟咕嘟一口气把碗里喝光了。
傍晚,余氏喂羊的时候便又去挤奶,怕挤太多明早孩子们不够,只挤了半碗,挤完自己悄默声拿小锅煮了。
“他爹,你快趁热尝尝,”余氏把羊奶端给张春山道,“太少了,我没值当放七月放的那么多东西,就只放了一点盐,你全当药喝,但凡能治病,我就不信它还能比药难喝。”
“你不喝?”张春山道,“你也腿疼,咱俩分着喝。”
余氏忙说道:“拢共这么多,你都喝了吧,这药也得到量才行啊,我现下好好喂羊,你喝了若是真管用,我再跟你一起喝。”
张春山没再坚持,端起来一口气喝了,回味一下觉得是有点腥膻味道,可也说不上难喝——那肯定比药好喝多了。
…………
一晃张麦花在娘家住了七八日了,到底是个心大的,在娘家日子逍遥,有吃有喝,嫂子们又不要她干活做家务,还有人帮她哄孩子,张麦花甚至都没提过要回去,乐不思蜀了。
期间余氏也没少敲打这个不省心的小女儿。余氏当然也不能叫张麦花跟她婆婆对着干,那不成了挑拨张麦花婆媳不和么。张麦花那婆母就是个红糖嘴、蒜瓣心的,张麦花作为儿媳本身是小辈,在她婆母手里完全不是对手,真闹出婆媳不和,张麦花也只有吃亏的份。
好在张麦花的婆婆不是个蠢人,张麦花嫁入他们钱家可是带了好样一份嫁妆,娘家也肯护着她,娘家一堆哥哥、侄子呢,这才不敢太过欺负张麦花。只是张麦花那个心眼子不够用的,反正是一进门就叫她婆婆拿捏住了。
余氏便主要把目标对准了女婿。余氏跟张麦花说,你平日一个人带孩子,还要伺候公婆、做家务,你夫婿也不帮你?说什么男子不做这些,都是妇人家的事,我看他就是不知道心疼你。你得想法子叫你夫婿体贴你、心里向着你。你看看你三哥,你三哥对你三嫂多好,一门心思疼你三嫂,这才叫好夫君,你多跟你三嫂学学。
张麦花却不是个聪明的,也不知学了多少。
冬月十六,天气晴好,张麦花的夫婿钱兴文终于来了,挑着挑子,筐里带了二十个鸡蛋、两包红枣和一包馓子、一包米糕,凑了四样礼,说是来接张麦花回家。
那馓子和米糕自家做不来,可都得钱买,余氏心说,张麦花那个喜进不喜出的婆婆这次居然出了血。
余氏倒不图他东西,可绝不能由着对方轻慢儿媳妇的娘家,今日她敢轻慢儿媳妇的娘家,明日她就敢给儿媳妇罪受。
余氏这一点倒是料想错了。她把张麦花留下这么多天,张麦花的婆婆马氏原本就没打算当回事儿,随她便好了,儿媳妇过了门,孩子都生了,他张家还能叫女儿和离还是怎么的?反正农闲没有活干,有本事叫他张家把大人孩子一起养着好了,家里还省饭了呢。
可接下来却听说张家买了驴,儿子孙子五口人赶着驴车进城做生意,马氏便坐不住了。儿媳妇娘家若真有钱了,那可不能不当回事,这光他们哪能不沾。
赶紧打发儿子来了。
钱兴文其实人还算老实,年轻人没他娘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心眼子,来了以后先给老奶奶和岳父岳母行礼问安,私下里时,便抱着旺哥儿跟张麦花说想他们了。
“想你儿子了?”张麦花撇嘴轻嗤,“真的假的,想你儿子了你这么多日不来接他。”
“真想了。”钱兴文期期艾艾道,“我,我也想你了。”
就这一句话,愣把张麦花给哄转筋了,喜滋滋收拾东西就要跟钱兴文回去。把余氏看得心里直叹气,这个小女儿算是没指望了。只要小夫妻恩爱和睦,余氏也就没再说什么。
马氏嘱咐过钱兴文,叫他来了一定要多跟三舅兄张有喜说说话,问问那卖糖葫芦的事儿,看看能不能叫张有喜也带着他一起卖。马氏可都打听过了,张家卖糖葫芦的生意便都是张家老三做起来的。至于本钱物料,那张家若肯扶持女婿,给他几筐山红果不就行了。
可是钱兴文一直等到日头西落,也没见到张有喜的人影。余氏说旺哥儿小小孩不能走黑路,钱兴文只好带着张麦花先回去。
眼看着太阳落下去,冬日里难得的晚霞漫天,自从有了驴车,张有喜他们平日这个时候早该回来了,一家人不禁有些担心,宋氏带着小两只一遍遍在门口张望,张有田索性跑去村口等着。
越等越心焦,可千万别出什么事情。
…………
张有喜他们还真发生了一点事情。
买卖倒是一切顺利。大半个月下来,如今他们在这条大街也算熟面孔了,城中百姓渐渐习惯了武曲街有卖糖葫芦的,而不少摊贩、商户们都知道这条街五个卖糖葫芦的是一家,也没人敢轻易去挤兑为难他们。
话说起初他们刚来的时候,也不是那么容易,比如有那样不好的人瞧着腊月和张小鼠两个年纪青葱的小娘子,有的就不怀好意起来。
腊月看着文静少言,却不是个好欺负的性子,心眼儿可不少,几句话搬出她爹和哥哥们,那些人便不太敢了。可以说这条街的人知道他们都是一家,有很大原因是腊月说出去的。
张小鼠虽不像腊月那么厉害,却也是个聪明的,一有什么不对就赶紧跑,她就扛着糖葫芦把子不动声色往离她近的张金哥那边靠,找帮手。
如此这段时间下来,他们在这条街就顺畅多了。
原本到今日,崔十一定的半个月糖葫芦便到期了,上午崔十一身边的一个小厮来了,说这糖葫芦他们还有继续定,老规矩一百文,叫大郎依旧送到四海酒楼。
大郎忙问:“您这回再定多久?这东西好吃可不能多吃,府上每日都要二十串,吃得完吗?”
那小厮道:“啰嗦,你只管去送好了,我们府里打发叫花子都不止这点钱,又不当回事,主子不吃还可以赏人,哪日不要了我再来与你说。”
大郎连忙答应着,心中高兴,瞧一眼天色,依照往日习惯早早扛着糖葫芦把子往四海酒楼去。
如常经过明月楼,拐入巷子,冬日天冷,不长的小巷里空寂无人,忽然咚的一声,从路边墙头跳下一个人来,大郎一看,巧了,认识,可不正是那崔十一。
崔十一今日一身玉白锦袍,领口袖口露着出风狐狸毛,端的是玉树临风,只可惜这会儿颇有些狼狈,锦袍上还蹭了一大片墙头灰,看样子正是从明月楼后院跳出来的。
“嘘——”崔十一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瞧着糖葫芦把子认出了人,“是你?”
“崔公子。”大郎胳膊抱着糖葫芦把子行了个叉手礼,诧异道,“你这是……?”
“嘘!”崔十一用力瞪了他一眼,听见墙头那边传来追兵喧哗的声音,忙低声道,“帮个忙,有人追杀我,可千万莫说见过我。”说着手一伸,扒着另一侧的墙头利落地翻上去。
他骑在墙头略一观察,回头瞥一眼巷口,指着大郎说道:“记住了,不许说,那人是我的死对头,被他抓到我可就惨了。你若敢出卖我,莫怪小爷弄死你!”
说完纵身跳了进去。
这是……遇上仇家了?大郎愣了愣,顿时紧张起来。他长这么大哪经过这等事,心头吓得怦怦直跳。
大郎竭力镇定心神,扛着糖葫芦赶紧照常往前走去,可还没走出多远,身后吆喝着追上几个人来,为首的男子衣饰富贵,嘴上已留了短须,瞧着约莫三十岁年纪。
“我问你,方才可见过一个穿白袍的郎君过去?”那男子身边的随从问道。
“不曾。”大郎摇头。
“大公子,兴许我们真看错了。”那随从说道。
为首的男子盯着大郎问道:“你就是卖糖葫芦的?可真巧了,这巷子无人,怎会到这里来卖?”
“这位官人,”大郎心中慌乱,竭力装作平静说道,“小子正要去往前边的文昌街叫卖,因此才从这里经过。”
那男子上下打量他一番,问道:“你这糖葫芦是你家中做的,还是从哪里学来的?”
大郎心里害怕,也不知他是哪里来的恶人,竟敢当街追杀崔十一,大郎谨慎说道:“小子家中自己做的,没跟谁学。官人若没有旁的事,小的得往前边做生意去了,一家老小都指望这点生计呢。”
那男子便没再问什么,大郎绷紧脊背赶紧离开,走出巷口拐入文昌街,望着街上人多了,才偷偷松了口气。
大郎去四海楼送完糖葫芦,拿了钱,回来时转了两条街巷便卖得差不多了,回到武曲街东头便剩下十几串。
按照这些日子的习惯,他就在旁边小食肆买了一碗三文钱的白菘豆腐汤,泡着带来的杂面烙饼吃了午饭。
剩这么几串也不着急,饭后大郎便坐在食肆里休息暖和了一会儿,才从食肆出来,刚出来一会儿,上午来的那崔家小厮忽然来了,身后还带着一个穿缎面皮袍子的中年男子。
“小哥安好……”大郎心里担心那崔十一,见到小厮有些高兴,忙拱手想要问问,却见那小厮一手在身前偷偷地摆,冲着他一劲儿挤眉弄眼,那眼色使的眼睛都快抽筋了。
大郎半句话堵在嘴里,一时不好反应,只好站那儿等他先开口。
“忠叔,就是他,这半月来,十一哥儿每日都是亲自买他的糖葫芦。”那小厮犹在努力冲着大郎使眼色,“奴跟着十一哥儿每日都来买的,不信你问,他认得奴。”
又向大郎介绍道:“这位是我们府上的忠管家。”
“忠管家好。”大郎用身体和胳膊弯抱着糖葫芦把子,忙拱手行礼问候。
崔忠眉眼端正,似乎全然没看见小厮那些小动作似的,只是点头笑笑,目光在大郎身上略一打量,和气地问道:“这位小郎君,你贵姓?”
“啊,我……”大郎想了一下才找到措辞,忙答道,“小子免贵姓张。”
“张郎君,”崔忠道,“我听说,这条街上四五个卖糖葫芦的,都是你一家子?”
“是的。”大郎点头。
崔忠饶有兴致地打量一眼他手里的糖葫芦把子,问道:“听说这糖葫芦是你自家做出来的?我此前真不曾见过,还说你哪里学来的呢。”
“确是小子自家做出来的。”大郎实事求是说道,“不瞒忠管家,小子见识少,别处有没有我还真不知道,这糖葫芦是家中妹妹贪嘴,无意中捣鼓出来的。”
“你这妹妹有些巧思。”崔忠笑道,“不瞒你说,我家老夫人如今吃惯了你这糖葫芦,每日饭后都要吃上几颗,近日饮食胃口都有起色,可是要多谢你了。”
“那就好,那就好。”大郎高兴,心说他家的生意果然能继续做下去,光这跑腿费都是一笔不小的进项。
“如此我来跟你商量一个事,”忠管家道,“我们府上想买下你这方子,你看看多少钱能卖?”
“买我这方子?”大郎惊讶。
“正是。”崔忠说道,“我们大公子说了,既是老夫人常用的吃食,断没有日日靠外头去买的道理,还是府上自己做为好。因此我们想花钱买你这糖葫芦制作的方子,你只管开个价就好。”
大郎琢磨了一下问:“那,那我卖给了你,我自己家还能卖吗?”
“这是自然,又不耽误你卖。”崔忠笑道,“你且放心,我们又不是卖糖葫芦的,我们就只在自家府里做来吃罢了。”
这样啊,大郎放下心来,随即又想到另一个问题,忙说道:“忠管家,您府上是老主顾,我不能瞒你,这糖葫芦制作的法子没什么巧,你也看见了,简单的很,也就裹糖需要些法子,这……怕是不好拿来卖钱。”
便是他不花钱买,也不难捣鼓出来,也就熬糖有些技巧,反正他们家当初似乎很顺利就捣鼓出来了。如今这条街没有旁人卖,可不代表就没有旁人学他们,再说他们统共也只卖了这短短半个来月,一时没有旁人卖,早晚也要有的,说不定在别处他们不知道的地方都已经有旁人卖了。
“张小郎君想左了。”崔忠笑笑说道,“你既说我们府上是老主顾,那你信我便好,这方子再简单也是你家的,旁人不好随便就拿去用。”
“我们府上又不是寻常人家,如今街上不少人都知道这糖葫芦是你家做的,不告而取谓之窃,日后我们府上做来吃,也可能做来当待客的茶点,传出去叫人说我们崔府偷学了你的方子,那我们府上还要面子不要?”
“再说既然是你家做出来卖的,想来必定有一些诀窍,我们跟你买了就是,何必再自家费劲瞎琢磨?”
这么一说,似乎,是这个道理?大郎不禁乐了,他肯花钱买总是好事,谁还过跟钱过不去。
“忠管家说的在理。”大郎高兴笑起来,忙问道,“那您,您打算出多少钱来买?”
崔忠看着他笑道:“张小郎君这话问的,不该是你要多少钱吗?”
大郎脸一窘,真是,一听到钱脑袋都昏了。大郎忙说道:“忠管家见笑,这事我,我得先跟我爹说,哦,他就在那边街西头。”
“好。”崔忠道,“此处也不是说话地方,正好,街西头有一处丰源粮行,是我们府里生意,你便去叫了你爹来,我在那里等你。”
大郎跑去找到张有喜,张有喜一听也喜出望外,父子两个扛着所剩不多的糖葫芦便去了丰源粮行,方才那小厮正在门口候着他们,带着他们进去,从铺子拐进里侧一个小间,崔忠正坐在里头喝茶,粮行掌柜恭敬地垂手立在一旁。
两下简单寒暄介绍,掌柜又亲自送上茶来,叫张有喜坐下用茶。崔忠这才问道:“这方子我们买了,张官人开个价?”
张有喜:“……”
一路匆匆听儿子说了,他这会儿还有点晕乎,又被崔忠一句“张官人”叫得更晕乎了,话说这辈子还是头一回有人叫他官人呢。张有喜感觉自己瞬间有身份起来了。
然而他却还纠结着,这么简单的法子,他,他要多少钱合适啊?路上大郎跟他说了,叫他至少要两贯钱,主要因为崔府若是买了这方子,往后自己做了,四海楼那边必然不用送了,那他至少损失了每日七十五文的跑腿费。若是从现下算到年前,那可损失足有一两贯。
张有喜心中犹豫,这方子也就几句话的事,这就跟人家要两贯钱,是不是有点多了?
“忠管家,这方子确实不难,您真的要花钱买?”张有喜再次确认,壮着胆子张开一只手,“那就……这么多行不?”
“五百两?”崔忠脸色丝毫没变,品茶的动作却微微一顿。
“咳……”张有喜吓得差点呛着,他明明是想说五百文来着。
张有喜赶紧放下茶盏定定神,壮着胆子试探道:“忠管家说笑了,五……五两,您看行不行……要不,就再少点儿?”
崔忠放下茶盏摇头失笑。五百两,这对乡下父子若真敢如此狮子大开口,也算他阅人无数今日看走了眼,却怎么也没想到他都先开口了,这人却自己还了个五两。
他原本的打算也就是三五十两,五两银子虽是这人自己要的,可传出去叫人家说崔家偌大门庭,花个五两银子买了人家一家子赖以为生的吃食方子,都不够他们崔家丢脸的。
毕竟似崔家这样的人家,讲究积善积福,图的个好名望,府中每年光是拿来斋僧布施、舍粥济贫的银子都不下几千。再说老夫人腿疾久病吃药,这人的糖葫芦能叫老夫人有胃口多用些饭食,病体也有了起色,便是赏老夫人都能赏他个几十两。
“张官人确是个实在人,”崔忠笑道,“这样吧,咱们府上也不能叫张官人吃亏,我给你五十两。”
五……五十两,银子?张有喜惊得差点没坐住。怎么回事,他不是要的五两吗,这人不会算账吗,还是脑子不灵光?
崔忠笑着示意旁边的掌柜:“张官人,咱们正经签个契,落笔为凭,你看可好?”
这个张有喜倒是懂一点,忙点头道:“对对,落笔为凭,绝无反悔。”
你可不能后悔!张有喜心里这一惊一乍的,真怕这崔忠突然反悔。
掌柜那边立便叫人去写了文书,一式两份,躬身递给崔忠,崔忠接过来扫了一眼便递给张有喜。
张有喜接过来尴尬地看了又看,白纸黑字一个字都不认识。莫不会骗他们签的什么卖身契?转念一想,真卖了他估计也不值五十两。
“张官人可需要找个中人看看?”崔忠或许看出了他的窘态,含笑问道。
张有喜尴尬摇头地讪笑:“不必不必,崔家在沂城是什么样人家,忠管家在此,我们有什么好不信的。”
其实这崔家在城中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家,张有喜还真不太清楚,毕竟他们进城卖糖葫芦也不过才半个多月,莫说这城中的高门大户,这条街上他能认识的摊贩、店主都没有几个。
好歹崔家是他们半个月来最有钱豪横的老主顾,反正他们也没啥好骗的,张有喜把心一横,用力手印摁了。
大约也看出父子两个不识字,崔忠便叫大郎口述,那小厮拿笔把糖葫芦的制作方法写了来,一边吩咐掌柜的支银子来。大郎也觉着这银子拿得轻巧,不好白拿,便格外尽心地把制作方法说了,包括储存山红果的法子,尤其是熬糖的火候经验都仔细告诉了对方。
那掌柜进去片刻,很快用托盘端着五个银锭出来,十两一个,银光闪闪。
张有喜看着那银锭感觉都不太真实了,怕是做梦,偷偷地用力掐了自己一把。
张有喜拿了自己的那份契书,抖着手把五个沉甸甸的银锭子拿包干粮的笼屉布包了,仔细塞进箩筐底下,背着箩筐和大郎告辞了离开。
望着父子两个离去的背影,那小厮不禁啧了一声道:“这两个乡下人运气可真好,发了笔财。”
“那是,”崔忠瞥了那小厮一眼笑道,“大公子仁义,如此买下这方子,往后自家府里做,也省得你们跟着十一公子每日里辛辛苦苦跑上街来买了。”
小厮:“……”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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