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次日一大早, 张有喜跟二郎早早吃了饭,便赶着驴车跑去老宅,正好张金哥刚准备套驴车送两个弟弟上学,张有喜便跟张金哥说今日他有事进城一趟, 他一起送了。
心中有了谱, 张有喜把两个孩子送到学堂之后没急着去金银铺换钱, 而是先跑去了武曲街。武曲街铺子可抢手, 既然决定要买, 那就早点儿出手为好。那铺面锁门无人, 他又不认得原先的铺主,眼下只能先去找王厨。
一大早听张有喜来问对面那铺子,王厨震惊地瞪大眼问道:“张老弟你、你说真的,你真有打算买?”
“是有这打算。”张有喜说道,“你看我这不是昨日被你提醒,琢磨着我手里好歹攒了几个钱,也该置个划算的恒产不是, 说来还多亏你王老哥指点呢。”
“你、你……”你了半天没你出来, 王厨果断竖了个大拇指赞道, “张老弟,我是服了, 平日见你穿衣打扮也不讲究, 喝个羊汤你都不舍得加肉,看不出你竟是个有钱人, 这就叫真人不露相啊。”
张有喜赶紧谦虚了一下,说他就是家中儿女还小尚未婚嫁,家里没什么大开销,小有一点积蓄罢了。
张有喜道:“王老哥你也知道我孩子多, 总得想法子多挣点钱不是,你在这街面熟,我跟那周家人却又不熟,你瞧着方不方便帮我搭个话。”
王厨却说道:“你要真想买,不是我推脱,找我不行的,我顶多也就能帮你搭个话,这买房子可不是小事,里头一堆事情,除了讨价还价,你还得官府过契、交契税什么的,这些事你还是找个中人,与他几个跑腿钱,他精于此道,才好帮你,为了挣你的钱他自会想方设法帮你促成。中人手里门道多,你若是要租赁出去,他左手帮你买了,右手就能帮你租出去挣钱了。”
张有喜知道中人,城里买房置地、租房子买人口、甚至买个牲口都有中人,不过他以前从来没接触过,也不认识这行当的人,便索性一事不烦二主,向王厨打听有没有认识的。
王厨便给他介绍了一位朱中人,说这朱中人在这一行做了二十多年了,为人可靠,在这一片颇有口碑。
王厨道:“我这边铺子里走不开,你直接去找他就好。他与我算是熟人,他喜吃我这店里的卤猪耳、卤口条,隔三差五总要来买,我这铺子当初就是他帮我租下的。”
张有喜依着王厨的指点找到朱中人,就在武曲街东头、往文昌街拐过去的巷子口一间老旧门脸,看里头陈设确实也不少年了,那朱中人四五旬年纪,斯文清瘦,穿一件素色直裰,打扮得倒像个学堂的先生。
听张有喜说明来意,又提了是王厨介绍他来的,朱中人便笑道:“张官人来得可巧,我这人做生意不想来那些虚的,白费口舌,我瞧你也是个板正人,就与你实话实说,这铺子之前已来了几波人了,房主开价一百贯,几番压价压到八十贯还想往下,房主那边却咬死口八十五贯,这生意就没成,如今还僵着呢。”
“大热天我也没工夫跟他们一群犟种整日磨嘴皮子,房主那边其实兄弟五六个心不齐,有人想卖有人想撑,你若是真心想买,我有把握与你压到不高于八十二贯,你觉着能要我就去谈,你若接受不得这个价,那我谈不下来,你不妨再去找旁人试试。”
张有喜好歹在这武曲街上混了两年了,心里还是有数的,这个价不算便宜,但除非买巧了房主急卖,不然也很难再往下压了。张有喜沉吟一下便说道:“您若有这把握就行,不过他那铺子我还没进去看过,好歹得先看看才行。”
朱中人便叫自己店里的小厮去请铺主,自己领着张有喜又回了武曲街那铺子处,他们刚到,小厮领着一个头扎白布的中年男子就到了,介绍说这是铺主家的堂叔,称作周官人,铺主周家兄弟们还在热孝不好随意出门,只托了他带人看房。
张有喜把那铺子里里外外看了一遍,前边跟这街面上的铺面都差不多,两间门脸,坐北朝南,后头果然带了个不大的小院子,院子只有五六步长,后头是两间矮一些的屋子。后边再往后就是一片民居住户了,东侧是一个通进去的巷道,也就五六尺宽,西侧跟隔壁铺子邻墙。整个铺子前后屋里都已腾空了,但没有仔细打扫,显得有点脏乱,可能因为原是沽酒的铺子,隐隐还能闻到酒香。
房子倒是可以,显然之前修缮维护及时,墙面地面都没有破损,后头屋顶上有几块颜色不太一样的新瓦,很容易就能看出来。这小院子原是他家堆放酒缸酒坛的,就没搭建起来,张有喜琢磨着他若买下来还能改建做点儿用处。
张有喜便微微示意给朱中人使了个眼色,朱中人直截了当跟来的那周官人说道:“这位张官人是个实在人,主动与你家开了八十一贯。我也知道周官人您辛苦跑了多少遍腿了,劳驾你回去跟你那几个侄子说一声,叫他们好歹有个统一的主张,若是能行,张官人立时就能付你们现钱,绝无拖欠,若是还不行,我看你家也别叫我来回地跑腿了,这大热天的我的腿都快跑断了。”
那周官人也是苦笑,只道回去说给侄子们。
谈完事情三人从铺子里出来,周官人转身锁门,朱中人又笑道:“听说你那二侄子还欠了你的钱呢,你说你这当叔的也真不容易。”
周官人苦笑叹气,谁说不是呢。朱中人道:“多亏你跟着忙前忙后的,等这铺子卖了,好歹叫他把钱还你。”
彼此拱手告辞,张有喜寻思着他既然决定了要买,正好跟朱中人问问,若这铺子不成他就再看看别的。因此张有喜就没急着走,朱中人听他一说,便又带他去看看旁的铺子,又看了文昌街一个四十贯的小门脸,城东马家巷一个六十贯的三间铺面,比武曲街这个倒是大了不少,可地段自然差了。
周官人巴不得这生意早点成,回去自然卖力游说他几个侄子,一贯钱的转圜,用朱中人的话说,犟种们得了个台阶,这生意很快也就成了,当日下午周官人就来给朱中人回话,恰好朱中人带着张有喜去城东看房刚回来。
周家那边一听,人家还看了别的?人家又不是非他们这铺子不可,所以反而怕张有喜反悔,赶紧就把契书签了。周家那边能签字画押的该是周家几兄弟,可一个个热孝在身又不能往人家朱中人的铺子里去,犯忌讳的,双方于是干脆就约在了要卖的铺面里。
双方签完契书,这张契只是个买卖约定,改日还要去官府过正经的房契。朱中人吹着墨迹未干的契书给双方道了喜,按照规矩张有喜先付个定金,双方约定三日内去官府过契,再交付全部钱银。
瞧着张有喜空身人赶个驴车,也不像背着十几贯钱的样子,朱中人便笑道:“张官人,您付个十贯钱定金就好,您看您用不用回去拿一趟?”
“不用,我带了。”这规矩张有喜懂,自然也有准备,当场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先递给朱中人。
朱中人暗暗吃了一惊,还真是人才不可貌相,这张有喜看着一身粗布褐衣,貌不惊人,没想到竟是个深藏不漏的,就凭他家里拿得出这样一锭十两的纹银,这人就绝不简单。
买卖一成,朱中人再把接下来的事项和具体时间给约定好,双方便拱手告辞。张有喜接下来再去金银铺。
为了怕像上次大郎那样,再进了崔家的铺子,他还特意打听了一下,武曲街东头他去过给大姐儿买嫁妆首饰的那家金银铺,不算崔家家族生意,但却是崔老夫人的私产,是当年崔老夫人的陪嫁。
那就别去了吧,经过那家金银铺时候张有喜不禁羡慕眼馋,瞧瞧人家崔老夫人,贵女出身,嫁妆里头都能有一家金银铺!什么时候他也能开得起金银铺就好了。
张有喜舍近求远,去了城东另一家口碑不错的大金银铺,伙计忙迎进去招待,张有喜便先从怀里掏出一只小金镯子,问伙计道:“你给我看看这个。”
伙计接过来瞧了瞧,放在手里掂掂,熟练地从镯子内侧找到足金印记,笑着问道:“客官是要拿来换款式,还是要卖?”
“卖。”张有喜问,“你们怎么收?”
伙计忙说这都是一样的规矩,金银拿来兑钱,按重量收取十个点的火耗,一两金兑九两银,若换成铜钱也是如此,都是十个点。
张有喜一把把那小金镯拿过来扭头就走,口中说道:“你看我粗布烂衫当我不懂呢,好歹我也常在这街上走动,你们金锭确实是这个价,可你们收了这金镯、金锁也当金锭的价?那你们卖金饰却还要加二十个点的工费呢。我这是武曲街那崔家铺子出来的东西,手工又好,我还是去他家卖吧,早知道就不该图路近跑来你家。”
伙计一听,赶忙赔笑拦住了说道:“客官留步,您这一个小金镯,大热天哪值当跑那么远,且坐下喝口茶,我给您找掌柜问问。”
伙计去喊了掌柜过来。掌柜接过来一看,便说道:“这金镯其实工艺都简单,这么着,我让一步,算您八个点火耗吧。”
张有喜一言不发掏出朱漆雕花的小盒子,打开盒子里头还有一个小金锁,张有喜把手上那只小金镯放进去,直截了当说道:“你们若能收,也莫说什么火耗了,给我实兑就是。我这金锁、金镯都没戴过,新崭崭的,家里用钱才拿来卖的,我换个钱用,你们转头卖了又挣二十个点工费,若是不行,那我干脆就不卖了。我又不是要兑换零钱用,我买个铺面,我拿回去抵给人家一样当钱用。”
掌柜一听,说金银铺没有这么做生意的,这么做生意他们还挣个什么,金饰他们收来也要压着本钱,都不定哪天能卖出去,指不定还是熔了做金锭,最后商量着给他按五个点的火耗。又说金镯、金锁毕竟工艺简单些,若是那种工序繁复精美的金钗之类的,他们确实能收的高一点,但五个点顶多了,总归他们开店做生意,是要挣钱的。
张有喜估摸着降不下去了,便点头答应了,却跟掌柜说道:“实不相瞒,我家里一共有两对这样的金镯、两个金锁,今日没拿,换了那么多钱我也不好背回去,先跟你们说定这价格,等后日上午,我把剩下的都拿来兑换可好?”
掌柜的自然说好。张有喜叫伙计给称一下看看,伙计拿戥子称了,金镯一个半两五分、金锁六钱,如此算算两对镯子、两个锁,一共三两四钱金,当兑三十二贯三百钱。
其实他今天也不是不能带来,可那是铜钱,沉甸甸的通宝,一贯钱总得有个二三斤吧,他可不想大热天跟自己过不去,那么多钱来回地背,再说关键也不安全,叫人经了眼就不好了。
夏日天黑得晚,张有喜从金银铺出来再去接了二郎和张金哥,优哉游哉赶着驴车,迎着夕阳往家走,到家一看,早知道早点儿回来,来亲戚了。
他岳家亲戚们又来给他温锅了。
这次来的是他四位舅兄,原是夏日这时节不忙,来找他吃酒闲聊的,哪那么巧他不在家,人家晌午吃了饭都已经回去了。
“怎么又来一回呀,净贴补我们了。”张有喜道,上回就给了一堆东西、两贯钱了,这回又是。
对此宋氏也是无奈,分家温一次锅,搬家再温一次锅,他们家这锅可够热乎的。关键人家还振振有词,说这都是规矩,规矩礼数不能丢,图的是个吉利。
宋氏道:“早就要来了,这不是这阵子忙吗,我们搬家的时候他们正好春种,接着插秧、割麦、夏种,他们今年也都种红薯了,家里种了三亩春红薯、五亩夏茬红薯。”
去年有了红薯种,今年朝廷在各地推广红薯,沂州近水楼台,自然是力度更大,听说为表重视,知州大人都亲自领着州府一众官员跑到乡下田间种红薯了。不过别处跟他们官庄不同,官庄去年全部种的红薯,今年就主要种的夏茬,春茬就只葛庄头那边让庄仆种了几十亩留作对比,以及也留着吃,春茬收获早。
张有喜只好抱歉道:“你说我早知道就早点儿回来了,对不住舅兄们。不过今日咱们那事情办成了,往后咱家就是城里有铺面的人家了!”
他一说,宋氏也高兴,一窝猴孩子们也高兴!腊月看着七月那颠颠的样子问她:“你倒乐呵什么呀,铺面买了,可就把你那小金镯子卖了。”
“我就高兴!”七月笑嘻嘻道,“爹答应赶明儿把那铺子送给我当嫁妆!”
腊月嫌弃的眼神看她,这小孩怎这么不害臊,跟个红薯那么大就开始盘算嫁妆,也是没谁了。
张有喜乐呵呵道:“赶明儿爹挣了钱,给你们一人陪嫁一个铺面。”
平安又来了一句:“爹,我不要铺面,我要带花园的大房子!”
腊月:“……”
行吧,自家这两个妹妹可真是没眼看了。
“对了,我哥他们知道你买铺面,叫你缺钱跟他们拿,问你缺多少。”宋氏道。
她四个兄长没分家,钱都在宋老爹手里,根据四个哥哥今日背地里算的小账,宋老爹手里如今也得有个几十贯了。
这可是破天荒的大喜事!要知道宋家人口多,一大家子人,四个儿子、十三个孙子,两个孙女出嫁了,可又娶进来六房孙媳、重孙都有三个了,再加上儿媳、孙媳和老夫妻俩,而今足足三十二口人。
虽说兄嫂们都能干,侄子们也走正道,可要养活三十多张嘴哪那么容易,因此宋家的日子一直是饿不着也富不着,吃饱穿暖就挺好,别指望发财,家中这些年并无什么积蓄,遇上侄子们娶亲喜事,说不定还得欠点小债。
可这两年宋大卖手套卖起来了,他家跟张有喜家还不同,人家人手多,妯娌婆媳、孙媳加起来十几个人,自己家人手就差不多够用的了,手套自己缝一般也不用花工费找别人,挣钱全在自己家里。两年下来,今日宋氏招待哥哥们吃酒说话,四兄弟便估算着宋老爹手里少说也得有个四五十贯了。
就这,老爷子还是抠门的不行,一文钱琢磨着掰成两半花,可若说女儿买铺子借钱,那肯定没二话。
舅兄们背地里算计老爹手里的钱好借给妹妹花,你说这事儿吧。
张有喜眼下的帐都不用算,手里除了四十两银子,家里就只有一两贯零用钱了,总得留个日常开支,不过今日舅兄们又给了两贯温锅礼,足够家用了。再有金镯金锁兑三十二贯,如此他还缺不到十贯钱。
张有喜原是打算跟他爹借的。
这就是他的最后一招了,他爹手里还有二十两,借他十两,他过后挣钱保证还不就行了。
宋氏却说道:“不如借我娘家的,到时候还也好还,你家那边总归是他们两房不太和睦,尤其你二哥建房还欠了债,欠了你大哥的钱,你去借公爹的钱,万一叫谁听见了,还不知道爹娘怎么偏心我们、背地里给我们多少了呢。”
大房二房起了龃龉,可不是一天两天了,尤其大房二房如今还跟二老住在一起,二房的新房没收拾好,天又热,还没搬家呢。
张有喜一想可也是,反正都是借钱,他爹手里的钱本来就是“黑账”,借他岳家的钱来的光明正大多了,也更好说话。
于是第二日买了几样点心,跑去岳家一趟,借了十贯钱回来。
这天晚上都准备妥当了,想着明日就能真正拥有自家的铺面了,夫妻两个一高兴,就决定给孩子们做顿好吃的。宋氏割了韭菜,泡一把娘家给的虾干,再煎几个鸡蛋放到一起,学着城里的吃法包一顿“韭菜鸡蛋角子”。
角子费工夫,宋氏揉面拌馅儿,招呼孩子们都来包,平安一听说吃饺子,比谁都积极,洗了手第一个跑进来,坐在小桌旁一本正经地等着包饺子。
可宋氏对她还真不敢指望,说来奇怪,平安真的有点随她,手拙。
腊月、七月都很手巧,腊月从小就巧,并且腊月的针线是跟耿氏学的,裁剪刺绣样样行,七月的针线又主要跟腊月学的,四五岁就会纺线,自己缝沙包、缝手绢,如今自己已经能像模像样绣个荷包、做件小衣了,缝手套更是不在话下。
唯有平安,五岁了,学着纺线那线陀子捻来捻去也转不起来,拿个针像拿着一根使不动的大棒子似的,最简单一条布边都缝不直。宋氏教女,自然不能不重视女儿们女红针线,也叫两个姐姐教平安,两个姐姐教了她几回直叹气,张有喜却还护着不让,口头禅就是:“平安还小,她才多大。”
打络子、绩麻也是如此,你说平安这么聪明的孩子,两只胖乎乎的小手明明那么灵巧,叫她打络子兴致勃勃,也很愿意学,可就是一动手就费劲了,最简单的一个络子教多少遍,还是打得七歪八扭,自己都懊恼。
跟她小时候一个样。
宋氏小时候学针线就学得她娘和大嫂直叹气。宋氏有时候真疑心是自己记忆出了错,明明平安才是她亲生的。
腊月和七月也洗手来包,宋氏让腊月擀面皮,决定自己教两个小女儿包,腊月刚擀好一个面皮,平安离得最近就先抢了过去。
七月没抢到,瞧着小妹妹嫌弃道:“把你能的,我看你会包!”
平安不理二姐,专心一意地左手拿着面皮,右手拿筷子小心往面皮上放馅儿,韭菜馅儿散不好夹,小孩动作又慢,却很有耐心的小心翼翼用筷子挑,一连挑了好几遍才够。
这工夫腊月已经又擀好了两个面皮,宋氏和七月一人拿了一个,宋氏有心等着七月也放了馅儿,一边讲解指点,一边把手里的面皮包成一个圆鼓鼓的小角子。
七月手快,学着宋氏的样子先包出来了,有点扁,不过头一次包也还不错了,宋氏夸了七月一句,再看平安,平安小脸上表情专注,动作慢慢悠悠包成了一个小角子,自己端详了一下,托在掌心给宋氏看。
“娘,你看我包的。”小孩笑眯眯说道。
宋氏一瞧,哎呦喂,可不容易,这小角子包的不孬,圆鼓鼓的还算端正,竟然比七月那个还像样些。
宋氏笑着夸道:“平安真棒,腊月、七月你们快看,小妹妹包的这个角子多好。”
宋氏信心大增,小女儿针线不太行,却也不完全是手笨,虽然慢,可是这小角子包得挺好啊,她又嘴刁会吃,没准将来中馈好呢!
总之身为女子,将来持家过日子,这针线、中馈何等重要,两样都不行那可就糟了,好歹有一样能行的也行啊。
宋氏扬声冲院里喊张有喜:“快来看看,你小女包的角子。”
张有喜在院里喂驴,闻言特意洗了手跑进来看看,大力夸赞:“嗯,咱们平安能干,咱们平安头一回包角子就能包这样,比一般人可强多了。”
一般人七月:……
忽然有了“一般人”嫌疑的七月看看手上的角子,铆足了劲决定包个更好的!平安受到夸奖则干劲更足,赶紧又拿了个面皮,也要包个更好的!
这边角子开始包,宋氏便打发二郎去请爷爷奶奶过来吃饭。分了家更应该孝敬长辈,吃穿只顾自己的那种儿孙要挨骂的。往常家里若做了什么稀罕吃食,宋氏就使唤孩子给公婆送去,可今晚的韭菜角子不好送,冷了不好吃,宋氏下午特意跑去老宅一趟,跟公婆说今晚过这边来吃角子,叫耿氏不用做二老的饭了。
新房子虽好,离老村子却有点远了,就这点最不方便。两个村落之间一里多路,他们现在这村子就被村民们随口叫做“新村”。整个村子大都是庄仆,彼此不太熟悉,他们买宅地的佃户只占一小半,很多人家房子没好还没搬过来,因此这边住的虽说清净,却又嫌有点太清净了。
“二郎,叫银哥也来。”宋氏嘱咐一句。
二郎答应着,说估计叫也不来。张银哥都多大人了,以前一个院里还好,现在他不好意思大老远专门跑来蹭饭了。
张春山和余氏身体健朗,虽说不图儿媳一碗角子,可有这孝心总是好的,二老也乐意溜达散步过来,跟孙子孙女们一起吃顿饭。
宋氏娘儿几个包好了角子等了一会儿,等到二老来到便开始烧水下角子。刚一进院,张春山和余氏就听说平安会包角子了。
“平安都会包角子了?哎呦,真的假的,快给我看看。”
张春山和余氏饶有兴致地围着一盖帘的角子猜了半天,哪个是平安包的,哪个是七月包的,大力夸奖一番。其实真不是小孩子包的饺子有多好,可孩子小,但凡能包一块去就值得一夸了。
宋氏煮饺子,七月烧火,腊月就用另一口锅蒸茄子,做了一个蒜泥茄子、一个凉拌黄瓜,正好配着饺子吃。
放了虾仁的“韭菜鸡蛋角子”太鲜美了,只简单放点油盐就十分鲜美,一家人陪着二老吃得心满意足。天太热,吃个饭一身汗,饭后赶紧到院里凉快。
七月拿盖帘端了几个竹筒杯子出来,先送给爷爷奶奶,笑嘻嘻道:“爷爷奶奶你们尝尝这个。”
余氏笑道:“这不是刚吃饱吗,怎么又叫爷爷奶奶吃东西,爷爷奶奶也不知有几个肚子。”
七月道:“这是当水喝的,是我跟平安我们学城里的香饮子煮出来的,叫卤梅水,喝了凉快消食,可好喝了。”
张春山和余氏被她哄得开心,便一人端起一杯,喝了一口,顿时一股酸爽直冲脑门,酸甜适口,某种特别的果香和花香交织一起萦绕口中,一下子把人从昏沉沉的暑热夏夜叫醒了似的。
余氏不禁哎了一声,放下杯子笑道:“哎呦,你们这俩孩子,又捣鼓什么呢,这个味道可真醒神儿。”
“好喝吗?”七月赶紧问。
“好喝,就是太酸了。”张春山喝了两口笑道,“爷爷年纪大了,吃不得太酸的东西,大约又是你们小孩子喜欢。”
七月说人家城里卖都是冰镇的,冰凉冰凉,喝起来更舒服,可惜她们没有冰。
腊月则说道:“爷爷奶奶你们不知道,她们两个上了香饮子的瘾了,这两日煮了好几回了,一锅一锅煮,煮坏了不好喝就偷偷倒掉。”
七月缩缩脑袋争辩:“我们没倒掉。”
腊月:“我看见了。”
七月强辩:“你乱说,你没看见。”
宋氏这两日喝小两只捣鼓的这个“卤梅水”觉得也还行,消夏凉爽,夏日里人容易厌厌的没食欲,喝这个解腻开胃,越是天热的时候喝着越舒服。
但是听着七月在那儿叽叽喳喳说什么要冰镇,宋氏不禁笑道:“你给爷爷奶奶尝尝就罢了,还敢给爷爷奶奶喝冰的?爷爷奶奶喝了冰不舒服,你爹不得揍你。”
张春山想象不出大夏天哪来的冰,七月便又现学现卖给他们解释了一番,冰窖存的或者硝石制冰,张春山琢磨着大热天吃一口冰该是多舒服凉快,尤其还配上这么酸爽的什么“卤梅水”。
不过张春山自己喝不得,却十分重视起这什么“卤梅水”来,他可没忘记,当初平安把山红果穿起来说要吃“糖葫芦”,要拿起卖,他也没当回事,还琢磨这酸不拉几的东西卖给谁呀。
结果糖葫芦卖火了,他们家还真就靠着卖糖葫芦把日子过起来了。
平安却一直歪着小脑袋懒洋洋在那儿坐着没怎么说话,张春山于是问道:“平安,怎的了,怎不说话,这卤梅水是你跟你二姐煮的?爷爷喝怪好喝的。”
“也不是卤梅水,”平安说,“爷爷,乔娘子的卤梅水里头只有乌梅和砂仁、冰糖,我们又加了东西,又加了山红果干和玫瑰花。”
“我说怎么一股子花和果子的香味呢。”余氏笑道,又夸好喝,夸两个孙女聪明,进城喝个香饮子就自己学会煮了。
“可是还不对。”平安嘀嘀咕咕说道,“这个味道还是不太对。”
什么不对呢,平安也说不清楚,就是小嘴巴隐约觉得这个味道有点熟悉,却又不太对,可小脑袋却罢工不肯帮她想起来。
尤其那个玫瑰花的味道,煮羊奶挺好喝,但是跟酸甜的乌梅、山红果的味道配起来却不太搭。那该是什么花呢,茉莉花她们已经试过了,放茉莉花还不如玫瑰好喝。
平安想了想,平日他们吃过的干花统共那么几种,平安说:“爹,你明天要进城,记得帮我买一包桂花回来。”
“平安想吃桂花糕了?”张有喜道,“爹给你买桂花糕不就行了。”
“不是,”平安摇摇头说,“我不是要吃桂花糕,我要桂花,煮香饮子。”
宋氏听了担心,忙提醒道:“你们两个可别整日瞎捣鼓,你们这个乌梅、砂仁什么的可都是药铺买来的,是药材,这药可不能自己随便乱用,有的药材相克,放在一起能药人的。”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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