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甜羊乳喝光了, 后头排队的人接着喝羊乳茶。小学童们后边就都是大人了,平安便放心地给他们羊乳茶。
羊乳茶香香滑滑,几个小娘子喝了一口,立刻便被味道惊艳了。
“真的不膻。”一个小娘子幸福地眯着眼睛道, “一点都不腥膻, 又香又滑, 羊奶竟也能这么好喝。”
另一个喝光了碗里的忙问:“你这还有吗, 我们买一杯。”
宋氏看看后头多长的队伍, 心说怎么一下子引来这么多人, 宋氏歉疚笑道:“小娘子要不明日再来喝?今日剩的不多了,怕后边排队的人都尝不到了,还请小娘子千万莫见怪。”
不卖钱却也要让后边的人免费尝到,那小娘子自然也不能见怪,便说明日她要来买。瞧着摊子前那么长的队,宋氏怕后头尝不到,便不动声色地把原先的多半碗倒成半碗递给平安, 悄声跟平安说倒半碗就行了, 后头怕不够了。
平安为难地抬起小脸看看, 真是的,一说不要钱就这么多人。
“怎么样?”七月吆喝这半天瞧着长长的队伍很是满意, 跑回来问道。
平安赶紧小小声说:“不要喊了, 你可不能再喊了,咱们没有那么多奶了, 你快跟我帮忙。”
“不着急,你慢慢倒。”七月也小小声说道,“就给他们多排一会儿好了,反正是不要钱的, 旁人看着我们家排那么长队,就会觉得我们家羊奶肯定很好喝。”
平安一想,对呀,你看刘记每天早晨排那么长队,旁人就会觉得他家点心一定很好吃,原本不想买的人也跑去买了。于是平安稳住节奏,不慌不忙地给后面的人倒羊乳茶。
不过还是很快就光了,后边排队的人还有不少没喝到。有人喝过之后还想掏钱买呢,转了脸一瞧,这就没了?
“抱歉抱歉,我们今日的甜羊乳和羊乳茶已经送光了,各位客官喜欢喝的话,我们日日就在这里卖,不妨过来买一杯尝尝,很便宜的五文钱一大杯。”七月扬声说道。
后头有个排队的男子一听说没了,扯着嗓子嚷嚷道:“我排了这么长时间队,你这就没了?你这不是故意诓我吗,着实可恶。”
宋氏正在收碗,闻言直起腰带着笑说道:“这位客人,我们这羊乳茶本就是免费品尝,今日来的客人多,已经送光了,实在对不住了,要不您明日再来吧。”
“对不住就完了?”那人仍是扯着脖子嚷道,“你们叫我白浪费这些工夫,拿什么赔我!”
宋氏瞧着他一副地痞无赖的样子,心中不免有些担心,想必是瞧着她们母女几个都是妇人孩子,成心耍无赖。
宋氏伸手把平安拉到身后,笑笑说道:“客人这话可有点没道理了,我们原就是免费送给客人们尝尝,怎么就耽误你工夫还得赔了。这武曲街好歹我们家也呆了几年了,还不曾听说过这等道理。”
其他在场的人便有人附和道:“就是就是,原就是白送的,人家又不曾硬拉你来排队。”
“去去去,关你屁事!”那男子叉着腰嚷道。
宋氏怕吓着孩子,便说道:“要不客人您明日再来?明日您来,我们再送您一份免费品尝的羊乳茶。”
“去去去,老子浪费一下午工夫,打量老子好糊弄呢。”那人斜眼瞅着宋氏说道,“你这妇人新来的?既然敢摆摊做生意,怎这般不懂事!”
腊月不动声色地瞅着这边,悄悄拿铲子从烤红薯炉子里铲了几块烧红的热炭,琢磨着此人若敢胡来,她就敢把热炭扔到他脸上去,烫死他个坏货,然后她就嚷嚷报官!
“路不平有人踩,这位客人若不讲道理,仗义的路人都看不惯了。”随着少年人清亮了的嗓音传来,二郎推开人群走进来,肩上还背着书袋,挡在宋氏面前盯着那人昂然说道,“光天化日,你若瞧着妇孺好欺可就错了!”
“嗬,又跳出来一个毛孩子。”那人说道,“爷爷在这沂州城混这些年,可不是叫个毛孩子吓大的。”
围观人群眼瞧着要出事端,纷纷开始劝说,有人悄悄跟宋氏说道:“你可别惹他,要不给他几个钱打发走吧,这厮就是个滚刀肉,城中有名的无赖混子,你跟他说什么理。莫说你一个妇道人家,便是三大五粗的汉子也拿他没法子,碰他一手指头他往人家跟前一躺,哼哼唧唧地装死装活,就在人家铺子门口拉屎,讹得人家毫无办法!”
宋氏顿悟,看来这原本就是冲着他们来的。
宋氏怕吓着孩子,寻思要不舍两个钱打发了他,可若真拿钱打发,反倒显得他们真短理似的,凭什么呀,再说此风不可长,他既然轻易讹到了你,下回他还敢,有一就得有二。
宋氏心中正在思忖,身后潞绸铺子里的掌柜和伙计听到动静出来了,挤过来说道:“这怎么还闹起来了,武曲街这地方也有人闹事,你瞧瞧那边官差厢兵能有多远。”
“你少拿大话唬我。”那人斜着眼哼哼道,“我与这娘们讲理罢了,官差理会你这等鸟事!”
潞绸铺子的掌柜索性说道:“那正好,官断是条路,你们不如就去官府讲讲理,我帮你们报官可好?你欺负人家妇孺你还有理了,总之我们这铺子门口不是你撒野地方。”
结果那人一屁股往地上一坐,满不在乎地挥手道:“去去去,赶紧去报官,我倒要看看官爷来了能判我什么错!你们这是合伙欺负我一个人呢,今日不给我个说法我还不走了!”
正闹着呢,张有喜拎着一包东西挤进来,身后还跟着朱中人。张有喜瞧着情势不对,忙走到宋氏身边问道:“怎的了这是?”
“爹!”一瞧爹来了,平安赶紧扯着张有喜袖子,指着那人告状,“他,他欺负人,他不讲理,故意欺负我们。”
“就是就是,这人无理取闹,欺负娘是新来的,成心讹人。”七月也说道。七月嘴快,噼里啪啦把事情说了一遍,那人不愧是滚刀肉,全然一副“你等把我怎着”的泼皮无赖样。
“王三儿。”朱中人走到那厮身后,拍拍他笑道,“我道是谁呢,原来是你,你怎的又惹事了?”说着冲张有喜拱拱手说道,“张大官人,这厮就是个混账,您别跟他一般见识,不值当跟他动气。”
又冲那人冷笑道,“王三儿,我看在你家中老母的份上今日救你一回,这家你也敢闹事,我瞧着你眼睛瞎了,你也不问问这位张大官人是谁,知州大人见了他都先说话,凭你也敢欺负到他家。今日也是我赶巧了,我好心说你一嘴,你还不赶紧赔礼滚蛋,否则我可不管你了。”
转头再向张有喜拱手:“张大官人恕罪,全当给我一分薄面,您好脚不踩臭屎,叫他滚了算了。”
张有喜自己都惊呆了。他竟不知道,他居然是什么脚踏黑白两道的难惹大人物了。可是想想朱中人似乎也没说假话,上回买铺子去衙门过契,确实是知州大人先跟他说话的……
张有喜:“……”
拉大旗扯虎皮,这点道理张有喜还懂,他们要在这城中立足不易,自然也不会去戳破朱中人。张有喜于是端着脸冷笑盯着那王三儿,要笑不笑地不说话。
那王三儿被这朱中人一顿乱拳打的不知所以,他又不知底细,当真以为这位“张大官人”是什么不能招惹的人物呢。这等街头无赖装怂也快,赶紧赔笑作揖道:“怪我怪我,我,我眼拙也不认得张大官人,我真不敢讹人,真不敢,就是一点言语误会罢了,张大官人、张大娘子赔礼了,赔礼了,恕罪恕罪!”
又冲朱中人拱拱手,然后在众人的哄笑嘲讽声中灰溜溜跑了。
张有喜冲着围观的人拱手说道:“抱歉抱歉,遇到这等腌臜货色也是晦气,多谢各位仗义执言,某在此谢过了!”
围观人群散去,也有的没喝到羊乳茶却被烤红薯的香味吸引了,又围着腊月去买烤红薯,张有喜又跟朱中人郑重道谢,说改日请他吃酒。
朱中人只说不必客气,笑道:“你且放心,这王三儿其实跟我有些熟识,他应当不敢再来生事了,他就是吃这行混子饭的,又不是什么大错,你报官也不能怎的他,反倒叫他纠缠上了。这种人其实聪明,他不怕你打他骂他,巴不得你打他他好讹上你,但是他可不会真不要命,你唬住他就行了。”
张有喜忍了忍,心说朱中人这等人物,果然是三教九流什么龌龊货色都认得,怎会跟这么个地痞流氓往来。
朱中人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侧身凑近他小声笑道:“什么人有什么用,此人讨债有奇效。张官人当知道的,做我们这行的实属不易,人家瞧着你两嘴皮子一碰就能拿钱,可不少主顾想赖账的。张官人如今做生意,若是需要讨账跟我说一声,使唤他去一般都能管用。”
张有喜:“……”
行吧,怪不得那王三儿怵他朱中人,原来就是他养的臭虫。话说这市井之中什么行当、什么人物没有啊。
七月听着她爹和朱中人说话,就插嘴问道:“这人太气人了,气死我了,就没人治得了他吗?”
朱中人瞧着七月气鼓鼓的样子,笑道:“自然有人治他,你莫生气我告诉你个解气的,上回这厮不长眼惹了不该惹的,非说人家马车撞了他躺在地上讹人,谁知那马车里坐的是崔府的女公子,崔家那位十一公子大热天把他倒吊在粪坑上过了一夜,浑身被蚊子咬的没有一块好皮,从此听见一个‘崔’字就跑。”
七月看看平安,平安看看七月,小姐妹俩没忍住噗的一笑,果然解气不少。
“下回他再敢来,我们就说我们认识崔十一,叫他来治他。”七月小声跟平安说道。
平安用力点头,对对,让蚊子咬他!
张有喜抱起小女儿拍了拍,问道:“没吓着吧?”
平安摇摇头,张有喜见小孩倒没有什么害怕的样子,放下她哄道:“那你跟姐姐们收摊回屋吧,爹跟这位朱伯伯说事儿。”
平安就去抱她的钱盒子,桌椅板凳这些她也抬不动,宋氏和二郎合力抬着桌子进去,七月则一手一把壶拎进去了。
张有喜刚跟朱中人看房回来,当下就找宋氏商量了一下,他们刚看了两处宅院,一处就在这武曲街前边巷子里不远,四间正房两间东厢房,优点是近,拐个弯就到,缺点是屋子老旧,用水不方便挑水要走大半里路。一处在西城那边民巷,是三间正房、两间厢房,房子还算干净,家门口不远就有水井、有河,缺点是离此还得有一两里路,离二郎的学堂倒是近了些。
“咱们要得急,一下子寻不到那么合适的。”张有喜道,“且先凑合一下,租钱两边都差不多,你看看哪边能行。”
宋氏果断选了西城那处,三间正房、两间厢房也住得下了,远就远点吧,房子干净就行,关键是离井、离河近,淘洗方便。
于是张有喜便跟朱中人说了,那边房主一个月要两百八十文租钱,张有喜一口答应了,约了房主明日签契。
送走朱中人,张有喜便叫宋氏和孩子们准备一下,明日上午他去签契拿钥匙,下午就能搬过去了。
“挣钱我们自己买个宅子。”张有喜感叹道,“你们心里有数,就他那宅子我都看不上,院子才巴掌大,比咱们家的大院子可差远了,去了怕你们住不惯。”
没法子,这就没法作比较了,他们乡下那新房建起来花了五十六贯,用的可都是顶好的砖石,糯米灰浆、下水道、洗澡间,小菜园……尤其那么宽敞的大院子,搁在城里怕是两百贯都买不来。
…………
次日照常出摊,一大早羊奶刚煮好,先迎来了一波上学的小学童。昨日的免费品尝喝馋了嘴,一大早不少带钱来买的,一会儿工夫卖出去十几杯。
“你昨日说喝这个能变聪明,是真的吗?”一个小学童认真地来问平安。要能变聪明可太好了,他就不用背不出来书被先生骂了。
平安同样认真地答道:“不是变聪明,不是一下子变的,是喝奶能长聪明,还能长高。嗯,还有……”她想了想指着七月说,“还有夜里睡觉不腿疼,不信你问我二姐。”
七月正在给小学童们倒甜羊乳,立刻点头证实:“对对,我夜里睡觉腿疼,喝羊奶以后慢慢就不疼了。不过你们喝一次不行,你们得坚持喝一阵子才行,灵丹妙药也没有一下子就好了的。”
七月又跟小学童们宣传她家里爷爷奶奶喝羊奶腰腿疼好了不少,睡觉都香了……弄得小学童们一脸惊奇。至于信不信那就没法子了,反正她们没骗人,但凡他们能坚持喝就知道了。
不过在七月看来,这些小学童们今日喜欢这个、明日喜欢那个,未必能坚持喝的。小孩子最没有定性,就像她自己吧,还有平安,她们每次去刘记点心铺,瞧见有新推出的点心糕饼都忍不住要买点尝尝,买不巧就买到不好吃的了。
所以她们眼下不曾卖力宣传喝羊奶的好处,尤其是老人腰腿疼有用这一条,实话实说她们很少见到有大人来买饮子喝,更别说老年人了。反正这东西好喝,街上每日来来往往那么多人,有人买就行了。
卖饮子,好喝不才是最最要紧的吗,小姐妹俩对她们煮的羊奶很有信心。
昨晚的“免费试喝”果然有用,卖过早上一波小学童的生意之后,上午来买羊乳茶的客人明显增多了,羊乳茶香香滑滑,尤其是一帮小娘子们,尝过之后很难不喜欢,叽叽喳喳地讨论这个新鲜美食“竹筒羊乳茶”。
有喷香的烤红薯,还有香香滑滑的羊乳茶,小小的摊子很快就引来了很多小娘子们光顾。
因为要搬家,张有喜把西市场的摊子扔给张有良,今日专心忙家里的事,昨晚没来得及,今日一大早他先去谢过潞绸铺子的租客。昨晚这两人不管出于什么原因,能主动站出来帮着宋氏和孩子们,张有喜就该好好感谢人家。
道谢后张有喜直截了当问他们是不是想退租,并表示若他们想退租,他这边都行,不用赔租钱的。
那掌柜便不好意思地笑了,说他是有退租的想法,他们大老远从漉州来,生意不好做钱没挣到,两人都愁死了,并趁机跟张有喜说他们想买些粉皮粉条贩回去卖。他们得知张有喜就做粉皮粉条生意,他们没那么大力量也要不了多少,就一人赶一辆大车,好歹挣点钱回家过年。
张有喜索性主动给了他们两车货,他们这一路回潞州,要经过好几处大的城镇,稍稍绕个路还能去汴京,卖了这粉皮粉条肯定能挣钱。反正对于他来说,一样的价钱他的货给谁都是给。
张有喜去找朱中人签契,宋氏带着三姐妹忙碌生意,七表哥宋本勤和十二表哥宋本思忽然来了,两人赶着驴车跑来的,说是爷爷奶奶说宋氏刚搬家肯定家里缺菜,使唤他们送些菜来,车上带了鸡蛋、白菘、干菜、自家刚做的豆腐什么的,顺便叫他们来看看有没有什么要干的活儿。
宋氏一听乐了,正好,搬家的苦力有了。
十二表哥年纪小,也就比腊月大了几个月,少年心性,来了就先找小表妹要尝尝酸梅汤,七月忙给他装了一杯,平安把吸管递给他。
“好喝。”十二表哥一口气吸进去半杯,笑嘻嘻说道,“你们这酸梅汤大堂哥他们几个都喝过,就我没喝过,他们还老跟我说多好喝多好喝,就故意馋我。”
七月笑嘻嘻道:“那你使劲儿喝,喝完再尝尝咱们这羊乳茶。”
七表哥昨日喝过了的,有经验,笑嘻嘻先要了一杯羊乳茶,自己插个吸管慢慢啜,又去跟腊月要了个烤红薯坐那儿晒着太阳慢慢啃,舒服的不行。十二表哥喝完酸梅汤又尝了甜羊乳和羊乳茶,闻着老七那烤红薯喷香,赶紧又要一个尝尝,腊月还给他挑了个大的。
“唔,好吃!又香又甜,怎么烤的这样香。”十二表哥被烤红薯烫得嘶嘶吸气,吹着气说,“我得看看你这炉子,等我回去我也弄一个,弄一个自家烤着吃。”
七月说:“不用那么麻烦,你自家吃放在灶膛底下烧就行了。”
十二表哥却说:“你不懂,咱们家灶膛底下烧东西,等你去掏早就没了,你都不知道吃谁肚子里去了。”
七月卖酸梅汤和羊奶,平安一边收钱数钱,一边亲眼看着十二表哥喝下去一杯酸梅汤、一杯甜羊乳、一杯羊乳茶,一个好大的烤红薯……平安眯眼看看他的肚子,很好奇他是怎么装进去的。
察觉到平安亮晶晶看过来的目光,十二表哥问道:“怎么了小表妹,我脸上是不是沾红薯了?”
“不是。”平安摇摇头,非常善良地说道,“我在想咱们中午吃什么,娘说她要做粉皮炖鸡汤,咱们自己家里杀的鸡,就是昨日大表哥和七表哥抓的那两只鸡。”
十二表哥高兴,小表妹对他可真好,见他来了就琢磨怎么招待他。然后,午饭的时候,十二表哥吃不下去了。
十二表哥看着一桌子好饭好菜说他肚子饱了,不怎么饿了,但是一边说一边又足足喝了一碗宋氏做的粉皮鸡汤。
所以平安对她的一大把表哥们实在是佩服极了。
两个表哥听说昨晚地痞闹事的事情就很生气,七表哥说道:“都怪我,大哥原本叫我留下的,早知道我就不该走,你看就小姑和几个小表妹在这里,就叫人欺负了。”
十二表哥连连点头,撇着嘴骂道:“什么玩意儿,我要是在这儿,看我不把他头朝下塞粪坑里!”
平安:“!”
平安莫名打了个哆嗦,两手托着小腮帮子惊呆,十二表哥好那什么呀,比那个崔十一还那什么。
至于“那什么”到底是什么,小平安自己也说不上来。
然后两个表哥就决定他们不走了,他们要留下来保护小姑和表妹们,这阵子他们没事就来看着,提防万一有人欺负小姑和小表妹们。
下午宋氏和姐妹三个依旧看摊做生意,张有喜带着宋小七和小十二把小院里的东西搬去了租的那房子,看看少什么又添置了一些。一直忙到申时过后,张有喜说他得回村一趟,回去拿些东西,有的东西家里现成的不值当买,并且家里还有些事情他得回去安顿。
平安赶紧嘱咐一句:“爹,狗!”
“行,知道了。”张有喜居然也听懂了,挥挥手说道,“大狗估计城里不好养,咱们租那院子还没有巴掌大,大狗留着给咱们看房子吧,我给你把小狗带来。”
…………
张有喜回了一趟郭家村。宋氏走之前没说搬家,张有喜就跟他爹娘说,他一个人在城里不行,孩子们上学的上学、做生意的做生意,他也顾不上接送,所以打算叫他们娘几个都搬过去算了,地他往后不打算种了,实在顾不过来。
余氏担心了一下,一大家子人在城里吃喝住用能方便吗,张有喜说他打算租个住房,叫爹娘只管放心。
张春山对此却是赞同,在张春山看来,老三这一步才算是真正跳出了佃农这个坑。搬家进城,三房可是这郭家村里头一份。
“搬过去好,你早该搬过去。”张春山道,又冲张有福吩咐道,“老三那宅子你离得近,你给看着点儿。老三一家搬去了城里,人家觉得咱们家在城里有人,你们两房在村里也有脸面。”
张有福深以为然,自从张有喜做生意挣了钱,尤其从张有喜做起了这粉皮粉条生意,村里家家跟着挣钱,如今他们老张家在村里地位不要太高。乡村历来如此,一家之中但凡能出来一个人物,旁人连他一整个家族都得高看一眼。
于是张有福赶紧保证:“老三你放心,房子我帮你看着,你那黄狗也别给谁了,正好拴在院里看家,我早晚过去给你喂。”
“不用你喂。”张春山知道二房那点出息,回头再因为喂个狗屋里头叽歪,张春山道,“你好好做粉皮挣点钱要紧,我跟你娘反正清闲,那狗我们闲着就去给喂了。”
二房就张有福和吴氏两个人手,做不了粉条,只能做粉皮,但是今年好歹也挣钱了。
张有喜一听那正好,其实说实话他们搬家一走,那房子也就剩个屋子和木器家什,也没什么好偷的,地窖里还剩点红薯和冬储菜他慢慢也要带走。他原本打算若不行就把黄狗送去岳家,既然他爹这样说了,那留在家里也好。
自家老三是郭家村头一个脱离了佃户、搬家进城的,张春山颇觉脸上有光,祖坟都有光,仿佛看到了整个家族的希望。张春山仔细问了又问,得知房子什么的都租好了、安排妥当了才放心。
张春山道:“咱们乡下人进城不易,站住脚就行了。老三你好好干,眼下你吃点苦挨点累,都为了孩子们博一个好前程。你如今生意越做越大,可万事小心,若是遇上什么难处……”
“爹,您放心,我们肯定常回来看您,有什么难处我就回来找您商量。”张有喜忙说道。
张春山点点头,却说道:“有什么为难事情,你就多问问平安。”
张有喜:??
听听他爹说的这是什么话,跟平安商量,他家平安才多大,就算平安聪明……当然啦,他家平安那可不是一般的聪明,时日久了,张有喜自然知道自家小女儿不是一般小孩子,可就算他家平安聪明,也还是个小孩子,叫他跟平安商量什么事情嘛。
瞥见三儿子脸上晃过的一丝欲言又止的茫然,张春山心里忍不住骂夯货,他们家平安那是寻常孩子吗,那能是寻常孩子?老三怎么到现在还如此愚钝!
张春山顿了顿说道:“我的意思是,你有事多跟孩子们商量,大郎从军不在家,你也把下边几个小的培养起来。你几个孩子个个聪明伶俐,你可都得养好了、教导好了,如何也不能叫孩子受了委屈。”
关键是千万不能让他小孙女受委屈!
张有喜自认为听明白他爹的话了,他爹疼孩子呗,张有喜忙表示:“爹你放心,那我进城为的什么,我吃苦受累也不能叫孩子受了委屈呀。”
天黑前他还得赶回去,张有喜把新房钥匙给了他爹一把,便说他得回去了。走出堂屋门,院里一口热气腾腾的大锅,耿氏烧火,张有田捞粉条,张金哥正熟练地往里头挂粉条。这挂粉条绝对是个技术活,村里大部分人家做粉皮,做粉条的少,一来粉条需要花钱买不少家伙什,二来也是因为这做粉条的技术没那么容易掌握。
就比如这粉浆调到什么程度,为了粉条筋道还要往里头打芡,这芡打到什么程度,挂粉条的时候拍打漏勺用什么力度,力度控制不好粉条粗细不匀……张有喜如今觉得他大哥过继金哥这个嗣子真是占了大便宜了,他二哥二嫂那两个眼皮子浅的,巴巴地把长子过继出去,吃了大亏喽!
“金哥好样的!”张有喜走过去,拍了拍张金哥肩膀。
“三叔,”张金哥扭头笑了一下,手上动作没停,一边盯着一条条均匀下锅的粉浆,一边笑着说道,“三叔,小鼠听说腊月进城做生意,在家呆不住了。”
张小鼠早就呆不住了,往年这个时候她卖糖葫芦、卖手套一天都能挣个几百文,今年种种状况,导致她一直呆在家里跟爹娘做粉条。
张金哥想帮帮张小鼠。作为嗣兄,这话只能他来说。
如果可以,他其实也不想在家呆着,尽管做粉条能挣不少钱,可他更愿意往外头跑。然而作为长房长孙,他必须在家奉养父母和祖父母,他没有任性的权利。
父母在不远游,他不是大郎,大郎从军那不一样,那是报国。
张有田和耿氏对张小鼠要自己做生意的事情其实不赞成,耿氏想让张小鼠留在家中相看婆家,再说他们如今做粉条又不是不挣钱,挣钱比张小鼠卖糖葫芦还多。
不过以张有田和耿氏那性子,嗣子开了口,他们便不好拦着了。
张有喜明白这些,说道:“你叫她去呀,但凡小鼠有这个心气儿,依我看只管叫她去,旁的不说,城里有我跟她三婶照应她,晌午正好到我家吃饭。”
“小鼠,你听见了?”张金哥笑道。张小鼠出去晾粉条刚进来,闻言抿着嘴笑。
“那你就去,往后我每日接送你和银哥,回来也不耽误做粉条。”张金哥冲着张有田和耿氏问道,“父亲母亲,你们看这样可好?”
张有田和耿氏还能说什么,嗣子都做主了。张小鼠没说话,感激地低着头抿嘴笑笑。
张有喜便叫张小鼠进了城直奔武曲街的铺子就好,回到新房把里外看了一遍,都收拾停当,一把捞起张小黑回城。
至于家里那四只羊,他没法养又舍不得卖,索性转手给卖宋氏羊奶的其中一家庄仆,羊按市价给那庄仆,不过他不要现钱,赊给他养着,挤了奶送去城里就好,一样按一百二十文一个月。
至于羊钱,等那庄仆有钱再给也行,或者他以后慢慢从羊奶的钱里扣,都随那庄仆。这样划算的买卖,那庄仆自然求之不得。
叫张有喜来看,但凡叫他的女儿们把羊奶卖开了,以后宋氏定的那六只羊的奶恐怕不够。
下午张有喜走后,宋氏带着几个孩子看摊,腊月那边烤红薯依旧好卖,七月和平安终于改了昨日的滞销局面,下午把羊奶卖光了。放学的小学童们经过摊子,瞧着今日没有免费的羊奶喝了,有几个小学童就花钱买走了最后剩下的甜羊乳。
七月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凑近平安说道:“咱们这试喝法子管用,我觉得若有足够的羊奶,咱们还可以再试喝几回。”
再搞免费促销?平安想起昨晚闹事的坏蛋,皱着小脸道:“人太多了,那些人听说不要钱就都来了,再来个坏蛋可怎么办?”
“什么坏蛋?”十二表哥咋咋呼呼凑过来道,“小表妹,你们往后再搞什么试喝白送,就先喊我一声,我亲自来看着。”
哇好厉害呀,说的他好像一个人能打八个似的。不过平安跟七月对视一眼,还真觉的可以考虑,下回她们再搞什么促销活动,不妨拉几个表哥来护场子,保护秩序。你看,这就是表哥多的好处。
因为刚搬了家,两个小女儿的酸梅汤和羊奶一卖完,宋氏便叫腊月把烤红薯炉子也停了火,已经烤好的红薯还有剩就留着吃吧,家伙什都收进小院,七表哥和十二表哥赶着驴车带她们一起去新家。
鉴于昨日小姑和小表妹们被人欺负“受了惊吓”,加上今日帮忙搬家,七表哥和十二表哥就决定今晚不走了,反正有地方住,小姑带着表弟表妹们去住租的那房子,正好这边小院空出来了,他们就住这边。
所以下午七表哥特意寻了个往北去的铺兵给他大伯带了口信,说小姑和小表妹被人欺负了,他们要在这多留几天。
宋氏听到这话时嘴角抽了抽,心说明明熊孩子自己贪玩不想走,可别把他大伯吓着。
该搬的东西都搬过去了,娘和姐姐、表哥们就带上随身东西,平安里外一瞧,也没什么要她带的,于是平安跟大姐要了个烤红薯,一边啃着烤红薯一边被七表哥拎上驴车,去她们新租的房子。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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