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看着哇哇哭的小妹妹, 大郎赶紧手忙脚乱地哄,平安哭,他不知怎么的忍不住想笑,整整两年, 这小孩长高了不少, 扁着嘴哭声响亮的样子却更鲜活了。
他就知道, 爹娘会把她养得很好。
记得刚捡回来的时候她可不会这样哭, 三岁的小孩格外乖巧, 也不爱说话, 整日默默的,让干什么就干什么,让吃饭就吃饭,让睡觉就睡觉,不哭不闹,乖巧得叫人心疼。
一走两年,大郎挂念家中的每一个人, 不知为何却尤其挂念这个顶小的妹妹, 小妹妹是他亲手从山上捡回来的, 他总觉得自己对她负有更多的责任。
七月在铺子后院忽然听见妹妹哭,撒腿跑进来一看, 便看见平安拉着一个脸黢黑的青年男子仰着脸大哭, 七月一着急,立刻就冲了过来。
“你谁呀你, 你怎么欺负我妹妹!”
得,又一个不认得他的。大郎胳膊一伸掌住她肩膀控制住冲过来的小人,笑眯眯叫她:“张七月!”
成功又换来一个傻掉的妹妹。七月又惊又喜地看着他,忽然扭头就跑, 边跑边扯开嗓子喊:“娘,娘,大哥回来了,大哥回来了,娘,娘,娘!”
宋氏和腊月从后院屋里跑出来,看着眼前熟悉的身影,恍然不敢相信。宋氏一把就把大郎抱住了。
儿子回来了!
小半个时辰后,张有喜匆匆赶回铺子,一眼瞧见坐在桌边吃汤饼的长子,眼睛一酸感觉像做梦。
“爹!”大郎起身,端端正正一揖到底,行了一个大礼,郑重道,“父亲大人安。儿子不孝,叫爹娘辛苦了。”
张有喜强忍着眼角的酸意,走过去抱着儿子拍了拍,笑着骂道:“兔崽子,说谁老呢,你爹正值壮年,没觉得哪里辛苦。”
宋氏素来是一个豁达的性情,擦着眼角看着父子俩笑,张有喜急切地拉着大郎问:“这是给回来探家的?怎么也不提前来个信,爹好去接你,一路上没受屈吧?”
大郎说忽然接到命令的,此前并不知道要放他们回来探家,“爹您放心,一路上好得很,我身上带着钱呢,还能受了屈?”
一家人一下子都不知道有多少话要说,桌边跟着大郎一起来的那年轻郎君本来起身要给张有喜见礼的,张有喜两眼全都在儿子身上,压根都没瞧见,那人便略有些尴尬地保持着行礼的姿势。还是大郎为他们做了介绍。
“爹,这是焦小郎,是我的同袍好友。”大郎说道,“他也是咱们沂州人。”
“小侄焦文珉见过张伯父。”焦小郎恭敬地叉手行礼。
张有喜这才注意到屋里还有一个人在,听说是大郎的同袍,便乐呵呵笑道:“好,好,太好了,你们正好一起回来搭个伴。”
“你们能不能坐下说话。”宋氏李无奈地说张有喜,“你好歹让他俩先把汤饼吃完行不行?”
“对对对,吃饭吃饭。”张有喜赶紧放开大儿子,叫他先吃饭,宋氏刚才亲手做的鸡蛋菠菱菜汤饼,还叫七月去王厨铺子里买了几样现成的,卤羊肉、卤口条、凉拌葱丝猪耳朵、卤猪肝,让两人配着汤饼吃。
“就吃这个?”张有喜笑道,“还有什么想吃的,爹这就去买菜,晚上给你们做点儿好的。”
宋氏道:“这不早过了饭点儿了吗,他俩还没吃呢,饿过头了,我就赶紧先弄点儿现成的,马上就能吃的。”
大郎一边夹着卤羊肉就着汤饼唏哩呼噜吃得香,一边笑道:“早就饿了,就想着快到家了,路上也不想吃,到家再吃。”
近乡情更怯,他是近乡肚子更饿,根本没心思停下来吃饭,就想着赶紧到家,到家吃娘做的,可不就错过了饭点儿了么。
张有喜坐下来端详着儿子,跟宋氏说道:“黑了,瞧着又长高了。”
“明显长高了行不行!”宋氏笑道,“黑了,也更结实了。”
身形越发强壮挺拔,已经是一个初初长成的壮汉了。就是脸黢黑黢黑的,不用想也知道军中整日风吹日晒、摸爬滚打,日子必定不轻松。
“长高了一寸半。”大郎笑道,他走的时候才十六岁,两年个头又窜了一截。
大郎埋头苦吃,张有喜和宋氏就笑眯眯坐在桌边看着,一边跟儿子说些家中琐事,说到张金哥,大郎也知道张金哥和两个表哥现在汴京,他原本就是从汴京来的,却因为某种原因不能去见上一见。
“金哥家里的怀孕了,过了年开春就该生了,”宋氏絮絮叨叨道,“你爷爷奶奶整日念叨你,正盘算着你何时能回来探家,要给你好生说一门亲事……”
“娘,”大郎连忙做了个打住的手势,吃完嘴里的面憋笑说道,“咱能不说这个吗,爹,娘,咱们可先说好了,我这次回来探家,年后就得回去,爷爷奶奶那边要是张罗这些,你们可千万得帮我挡一下。”
宋氏道:“其实你要是在家里娶一门亲,就算你不在家,爹娘也必定帮你照顾好了,不用你担心的。”
“娘,真不提!”大郎恳求道。
宋氏顿了顿,还是点头道:“行,那娘知道了,先不提了。”
大哥和爹娘说话,平安坐在大哥对面的桌边什么也没干,就笑眯眯看着大哥吃饭傻乐呵,好容易等大哥吃完了饭,平安拉着大哥有数不清的问题。
“大哥,边关冷不冷?”
大郎道:“还行,不是很冷。”
“你在边关累不累?我听说边关很苦。”
“也还行,你放心,大哥不累。”
“那边关到底是什么样子的,风吹草低见牛羊吗?”
平安正好刚读过这诗。她年纪小天马行空,心里如今有一个“周游天下”的梦想,想着等以后她长大一点了,她可以去边关探望大哥。
大郎顿了顿,想说其实他还没看到边关是什么样子。瞧着小孩亮晶晶满是好奇的眼睛,大郎吃饱了放下筷子道:“对了平安,咱家那个酸梅汤好喝吗,我还没尝过呢。”
平安跳下椅子就跑去给大哥拿酸梅汤。大郎怕她小脑袋里这会儿只有自家大哥,便补上一句:“记得拿两杯啊,你焦家哥哥也没喝过。”
“我知道。”平安应了一声,咕咚咕咚跑走了,很快端着两杯酸梅汤回来。两个吃饱了把自己吃撑了的青年小子一口酸梅汤下肚,舒服地齐齐呼了口气。
“好喝。”焦小郎道。
“好喝吧,”大郎笑道,“我跟你说,要论吃,没人能比得过我两个小妹妹。”
放下酸梅汤,大郎摸摸肚子,忍不住又想尝尝他娘做出来的那个“沂州凉粉皮”,还想尝尝烤红薯,他在汴京吃过红薯粉皮了,却还没尝家里的红薯。遗憾的是肚子里实在没地方了。
刚才实在应该给肚子里留点地方的。大郎叫平安:“平安,再去给我拿点凉粉皮来尝尝,少拿啊,我吃不了太多了,就是嘴馋想尝尝。”
“好的。”平安服务周到,转向焦小郎问,“焦家哥哥,你也尝尝吧,你想吃什么配菜,有胡萝卜丝、青萝卜丝、菠菱菜、黑木耳、蒜泥、茱萸、芥末……”掰着手指认真数了一圈,笑嘻嘻道,“咱们家的凉粉皮是娘发明出来的,可好吃了,很多外地来的客人都要慕名跑来尝尝呢。”
焦小郎听着她数的这么多配菜就已经觉得爽口好吃了,跟大郎一样,即便肚子饱了还是忍不住想尝尝,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那就有劳平安妹妹,帮我也少拿点来,配菜随意就好。”
明白了,这人什么都吃不挑食,平安转身要走,大郎挑眉问道:“哎,你怎么不问问我吃什么配菜?”
“你吃什么我都知道啊。”平安摊手道,“你又不挑食,你跟焦家哥哥一样什么都吃,除了不吃芥末,我不给你放芥末。”
大郎忍笑挥手叫她去吧,平安蹦蹦跳跳出去了,从后门进了铺子,腊月和七月在柜台里忙,平安就叫腊月给她拌两份凉粉皮。
平安出去后,大郎指指焦小郎说道:“爹,娘,你们知道他是谁吗?”
这话问的有点摸不着头脑,宋氏迟疑了一下,问道:“是不是哪家认识的?”
“娘,你还记得那焦虫儿吗?”
宋氏微愣,回想起久远的记忆,迟疑问道:“他是……”
“他就是焦虫儿那个侄子。”大郎点头道,又指了指门口的方向跟焦小郎说,“我小妹,就是那个差点被你伯父骗走的孩子。不过她年纪小不知道,你莫要在她跟前提。”
大郎解释了一下,当初乡兵营“十六至二十三岁两丁抽一丁”,原本该是焦小郎的两个堂兄里头去一个,两人正好都在年龄范围内,那焦虫儿舍不得自己的儿子吃苦,竟拿焦小郎顶替了进去,焦小郎那时才十四岁。
张有喜恍然大悟道:“我说这孩子怎么看着年纪不大的样子呢。”
这么算来,焦小郎现在也不过十六岁,过了年才十七岁。
一晃三四年过去,记得焦虫儿好像在城北开了个小杂货铺,张有喜和宋氏他们平日也不太涉足城北,更不会留意这么个腌臜货色,谁知重提旧事,眼前这少年竟然就是焦虫儿那个自幼失怙的侄子。
“这两年他正好跟我一起当兵,在一个队里。”大郎说到,“如今军中放我们探家,大过年的他也没地方去,我就把他领回来了。”
焦小郎自是不肯回他那个伯父家,多看一眼都不愿意,但是他沂州却还有两个姐姐,好歹也想回来见上一面。
张有喜和宋氏不禁唏嘘,宋氏心中乱酸,这会儿再看焦小郎活生生就是一个小苦瓜,可怜见的。
“那正好,咱家地方大,就在咱家住下了。”张有喜怕焦小郎不好意思,便故意笑道,“焦贤侄啊,咱可先说好了,我眼下做点儿小生意,整日搬货扛粗活的,正好缺人手干活呢,你跟大郎回来了可得帮我搬货去。”
焦小郎局促地笑了下,一时竟不好拒绝了,大郎叫他:“你可安心吧,听我的。”
又等了会儿,平安慢悠悠端着个托盘回来了,托盘上两碟青红嫩绿、颜色诱人的凉粉皮,两个刚烤好的小红薯,两支红彤彤的糖葫芦,还有两杯羊乳茶。
大郎:“……”
“大哥,我寻思你肚子饱了。”平安笑嘻嘻说道,“不过没关系,你可以站起来蹦几下,要不再去院子里溜达几圈,肚子里就有地方了。”
大郎先尝了两口凉粉皮,肚子搁不下了嘴巴却还馋,放下筷子决定他还是先出去溜达溜达吧,免得把自己撑死。
焦小郎一看,也跟着他出去,两人都带着行李,马匹拴在铺子外边的街旁,宋氏就叫他们要不先回家吧,回家好生歇歇,洗漱一下好好睡一觉。
大郎和焦小郎便拿了行李出来去牵马,平安跟着看,道旁拴着两匹高头大马,一匹枣红马,一匹黑马。平安就在心里猜哪个是大哥的,她猜肯定是枣红马,因为她更喜欢这匹枣红马。
果然大郎走向了那匹枣红马,平安猜对了,心里不禁得意了一下。
大郎问平安:“跟不跟大哥回家?带你骑马。”
平安都没带犹豫一下,果断丢下小掌柜的职责跟着大哥走了,宋氏带着七月也一起回去,只留了腊月照管铺子。
七月跑出来见大郎已经把平安拎到了马背上了,便跟宋氏坐驴车回去。到了地方大郎把平安拎下马,七月跑过来叫他:“大哥你这马给我骑一下试试。”
“我带你骑行不行?”大郎问。
七月摇头,她就想自己骑一下试试,不是要骑马溜达玩,她骑过毛驴,还没骑过马呢。
大郎无奈,战马不比寻常的马或骡子,尤其他这匹马野得很,跟他朝夕相伴两年多,平日连旁的同袍都不让接近。
“你自己真不能骑。”大郎正色道,“要么我带你骑一会儿玩,要么你就别骑,你们自己都不要轻易接近它,它不让生人接近,会咬人还会踢人。”
马还会咬人?七月听劝,果断不骑了。
张有喜打开大门,招呼大郎和焦小郎把马先拴在跨院。结果人还没进去,张小黑先汪汪咬起来了。
“张小黑!”七月告诫地训斥一声,骂道,“笨狗,大哥你都不认识了!”
“它真没见过大哥。”平安实事求是说道,“大哥走的时候张小黑还没来咱家呢。”然后平安也教育张小黑,“不许咬了!他是大哥,是家里人,下次不许叫了。”
大郎看着那条黑狗好笑,神奇的是那狗看着他摇摇尾巴,居然真的钻回窝里不叫了。
张有喜招呼大郎和焦小郎把马牵进来拴好,暂时先拴在驴棚吧,驴他还留在外头,回头还要用。想着这两匹马得在家中养一阵子,张有喜决定回头得再添两个拴马桩。
穿过过道进了主院,迎面一阵扑鼻的腊梅香。院里那株腊梅花开了,黄色的小花不太显眼,却满院子香气。大郎饶有兴致地先参观了自己的新家。没成想他离家两年,家里都搬了两次家、换了两处宅子了。
焦小郎则又心中惊讶了一回,暗暗瞥了大郎一眼,这厮在军中整日跟人家说他家中是佃户,结果家中又是铺子、又是城中二进宅院,这也叫佃户?
焦小郎知道大郎家里不应该太穷,两人一起从军两年,这厮穿羊皮袄,家里寄去的衣裳都是细布,他们在军中偶尔休沐出去,张大郎花钱不浪费可也不抠搜,该买就买,家中当是个吃饱穿暖的殷实人家。
只是焦小郎来了才知道,他家境何止吃饱穿暖!就这样还到处跟人家说是佃户。
三间正房,其中堂屋没住人,东屋宋氏和张有喜住了,西屋平安和七月住了,腊月住东耳房,二郎住了一间东厢房,东厢房另一间用做厨房,只有两间西厢房和西耳房闲着。
张有喜犹豫了一下,礼法上来说本该长子住正房或者东厢房的,可这不是大郎不在家么,弟弟妹妹先住了,张有喜问大郎:“要不你跟你弟住东厢房?”
大郎哪里在意这些,便说:“我在家又住不了多久,二郎晚间还得温书,我不跟他住,我正好跟焦小郎住两间西厢房。”
他们家前院倒座房不好住人,并没有设专门的客房。
大郎和焦小郎进屋放行李,张有喜找个筐子给两人的马放了些草料,就先带着两人去香水行洗澡。宋氏则忙着给两人晾晒被褥,路上买来的鸡杀了,肉炖上,平安和七月也跟着忙。
大郎和焦小郎一路赶路必然干净不到哪儿去,洗了澡回来容光焕发,肚子里刚刚松泛些了,宋氏又招呼道:“堂屋有果子点心,你妹妹们特意跑去给你们买的。”
又去吃果子、点心。
等二郎放学回来,一进院子瞧见两个妹妹笑眯眯冲着他笑,笑得二郎摸不着头脑,一抬头瞧见大哥从东厢房出来,二郎差点怀疑自己眼花了。
弟弟倒不像妹妹那样咋咋呼呼,两年不见,大郎觉着二郎沉稳不少,这小孩从小心眼多,如今小小少年初长成,身上多了些书卷气,果然是读书有长进了。
大郎一夸,二郎便抿笑说道:“旁的我不知道,反正大哥的字是长进多了。大哥在军中竟还能读书练字,我整日专心读书,若不努力自己都该丢脸了。”
大郎心说可不是么,他们是王将军亲自带的兵,王将军文武双全,正经的进士出身,要说起他们的将军,大郎真是崇拜佩服,不过这些他不能随便跟人说。
晚饭弄了一大桌子,宋氏亲手给他们做了粉皮羊汤、粉条炖鸡、萝卜炖羊肉、虾仁炖冬瓜、素炒菠菱菜、小葱炒鸡蛋,又从铺子里买了红烧鱼、炸藕盒和一只炖好的鸭子。焦小郎看着一桌菜都有点发愣,结果张有喜一伸头,来了一句:“怎么九个菜?哪有单数的。”
张有喜起身去找空碟子,打算装一碟点心配上,宋氏则端着一碟凉拌葱丝芫荽进来,嫌弃地瞥了他一眼把碟子放好。
“来个爽口解腻的,”宋氏道,“我记得原先大郎在家时,爱吃这个凉拌的葱丝芫荽。”
“对了,小郎爱吃什么?”宋氏问的却是大郎,“小郎爱吃什么你告诉我一声,我好给你们做。”
大郎其实也不太清楚焦小郎爱吃什么,毕竟军中伙食单调,大锅饭大锅菜,比不得家里。焦小郎忙说道:“张伯母不必麻烦,我都爱吃,这也太丰盛了。”
宋氏道:“回家了想吃点什么就说,你们在军中吃不到,难不成回了家还客气?”
大郎想了一下,说焦小郎好像爱吃鱼,宋氏知道了,那从此每顿吃饭桌上必有鱼。主食是白米粥配白面炊饼,一边吃饭,宋氏一边就在盘算着明早吃什么。
晚饭后,除了两个大人,一堆憨吃的孩子摸着肚子一起在院里绕着两盆花树散步消食。
饭后闲聊,听到爹娘提起崔家的事情,大郎还真意外了一下。崔十一那货性子就那样,表面看就是个傲慢放肆的纨绔子,不过真正相处起来其实人还不错,热情仗义,一旦投契了就直爽率真许多,崔十一会自称是他的好友大郎不意外,但是崔家这两年竟跟他们家走动起来了,年节都要走个礼,还真是让大郎没想到。
当初大郎很是想不通,为何追风营挑人挑了他和焦小郎,却不要崔十一,宋校尉当时似乎根本就没考虑过崔十一,明明崔十一武勋世家出身,自幼骑射、武学、兵法都有些底子,体格资质也好,可挑人的宋校尉不要崔十一,却要了焦小郎。
焦小郎当时年纪小,才十四岁,身体瘦弱看不出有何长处,但之后大郎才发现宋校尉慧眼识人,必然是挑人之前把他们身家底细都查清楚了的,焦小郎从小读书识字不说,父亲去世后落入焦虫儿手里受尽磋磨,因为自幼的生活经历,这孩子身上有一股狠劲儿,不怕死敢拼命的主儿,尤其焦小郎脑子钻,动手能力强,于机关术方面颇有些天赋。
一起从乡兵营走出来的,两年下来两人亲如手足,若不然大郎也不会把焦小郎带回家来。
后来随着历练,大郎渐渐也明白了,宋校尉不要崔十一,原因恰恰可能因为他的出身。他们追风营是一支特殊的队伍,隐在暗处一直悄然不为人知,小官家亲手组建起来的队伍,必然不想跟朝中任何势力、或者像崔家这样的勋贵有任何牵扯。
他们是小官家手中的一把尖刀,从他们日常所学的东西来说,他们习武练兵,也读书习文,甚至还要研读兵法。追风营刚成立时甚至不叫追风营,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他们每日只管服从命令训练,并不知道底细。
此后半年内,营中陆续有人因种种原因被剔除,此后两年追风营极少添人,刚成立时不足两百人,如今就只有一百来人了。
一百多人的队伍若放在国之疆场,再如何也不能成为独当一面的大军。大郎觉得小官家想要的不仅仅是他们的战力,他似乎是要把他们每个人都当做未来的将军培养,一个忠诚的、善战的将军。
大宋繁华富裕,可当大郎有了更多的认知才能明白,大宋危机四伏!作为追风营的一员,大郎深感使命在肩,他何其有幸!
所以大郎不打算跟崔十一深交。或许他们就不是一路人。但崔老夫人包括崔十一都是很好的人,崔老夫人与他们家早有恩惠,不深交却也不妨有个人情往来。于是大郎就跟张有喜说,乡兵营里一起吃过苦的,哪日有空他跟焦小郎找崔十一吃酒叙旧去。
张有喜道:“那我用不用准备一下,今年咱家先走个礼?人家崔家如今每年年节、八月节都来走礼,甚至端午节还叫人送了粽子和香包来,每次都是咱家落后了随便回个礼,要不这次正好你去拜访,咱家就先备一份年礼?”
大郎想了想摇头道:“我看就不必了。爹,人家崔家是什么家世,咱们是什么家世,人家高门大户金银成山,咱家根本没有那个能力跟他家平交走礼,咱们也没必要上赶着,反倒显得阿谀了,崔老夫人必然也明白这一点,他们来走礼,咱家量力而行回个礼就好。”
张有喜乐呵呵听了儿子的,欣慰觉得儿子长大了。你看,好大儿在家是他的左膀右臂,如今从军报国不在家,一样是他的左膀右臂。
这日晚间,大郎倒在床上呼呼大睡。虽然是头一次住在这宅子,但大郎却仿佛住了很久一样的熟悉,这儿是他的家,有他的爹娘和弟弟妹妹。
隔壁屋里,焦小郎躺在柔软厚实的被卧里睡不着,他许久不曾过这样的日子,睡这样的床了。儿时他也曾经有一个温暖的家,父亲宽和,母亲慈爱,两个姐姐都宠着他。再后来,随着父亲过世,这一切都灰飞烟灭了。
焦小郎辗转难眠,也不知什么时候才睡着,军营中长期养成的习惯让他早早醒来,侧耳倾听,张家院里却几乎没有动静,张大郎屋里更是没有动静。焦小郎悄悄地起身开门看了看,也没看到张家人出来,有点摸不着头脑了,只好回去继续躺着。
这一躺下,迷迷糊糊又睡了一觉,终于听到院里有动静了,焦小郎连忙起了床,收拾停当拉开门一看,院子西南角平安穿个本色细布的棉袄棉裤正蹲着刷牙,而隔壁张大郎房门紧闭,隔着门隐约都能听到香甜的呼噜声。
“焦家哥哥起来了?”平安刷完牙,端着竹筒杯子站起来,瞅着焦小郎发懵的眼神笑眯眯说道,“我大哥还没醒呢,你若还能睡就回去继续睡觉,你若饿了,就自己去厨房热饭吃,你若不会烧火我可以帮你。”
不过要是他烧火热饭都不会,平安心说,让她个小孩给他煮饭,她会鄙夷这个焦家哥哥的。
“平安妹妹好。”焦小郎局促了一下,笑着问道,“伯父伯母他们呢?”
“我娘带两个姐姐去铺子里了,爹也去忙了。”平安道,“不过晌午前他们应该就回来了,我们今日要带大哥回去给爷爷奶奶请安,但是铺子里和爹那边还有些事情,等他们安排好了就回来了。”
大哥回来这么大的事情,当然要一家子回去看望爷爷奶奶啦,但是昨日大哥忽然回来,给铺子送羊奶的庄仆还没得到消息呢,一早照旧会送奶来,所以娘带着两个姐姐先去铺子里安顿一下,打算上午赶紧把羊奶卖光,旁的就不弄了,羊奶卖不掉就送给一早来的小学童们和街上的客人们免费品尝,下午关了铺子歇业回家。爹那边也一样,先去把生意安排一下,交代给张有良他就回来。
所以一大早旁人赶时间去忙了,平安就被留在家中睡懒觉。
“爹一早给你们买了刷牙子,还有杯子,刻了小字的那个杯子是你的,焦家哥哥自便。”平安指了下院子西南角水缸旁边的石桌,自顾自地回房梳头。
她给自己梳了两个省事的小揪,为了好看拿粉红的丝带绑上,又挑了两朵粉色的绢花戴上,穿上小袍子,瞧着那焦小郎又回屋没动静了,平安就自己去厨房觅食。
锅里有粥,壶里有娘煮好的羊奶,桌上有煮鸡蛋和馒头、荞麦卷,还有两样小酱菜,平安早上不太饿,决定留着肚子中午吃好的,便只喝了一杯羊奶,吃了一个煮鸡蛋。
她优哉游哉出了厨房,院里阳光正好,难得的一个冬日暖阳。平安走到院里,仰头看着那株腊梅,用力嗅着腊梅香,这香气闻起来真是叫人舒服。
平安仰着脑袋看,阳光下眯了眼睛,伸手想去够那树上蜡黄的小花朵。人太矮,缸太高,踮起脚尖也够不着,于是平安跳了两下,还是够不着。
平安撇嘴,没关系,她现在还小她才六岁,不过马上过年她就七岁了,她会越长越高的。
大郎从屋里出来时便看到小妹妹跳着脚伸着胳膊够腊梅花,大郎走过去一伸手从背后把她举了起来,举到跟开花的腊梅枝条一样高。
平安却不舍得摘了,自家的花怎么舍得摘呢,拉着一根花枝闻了一下,笑嘻嘻踢着小腿叫大哥把她放下来。
“大哥你醒啦?”平安笑眯眯问道,“大哥你饿不饿,你先去刷牙,那边台子上爹给你买了刷牙子,刻了一个大字那个杯子是你的,我去给你热饭。”
焦小郎刚洗漱完,倚在门口抿笑看着兄妹俩,瞧见没,亲哥就是不一样,亲哥不用自己热饭,小妹妹主动就给热了。
大郎这一觉睡得结实,洗漱吃个早饭,日头已经半晌了,张有喜赶着驴车,带着宋氏和腊月、七月回来。
关门,歇业,回家。回老宅看爷爷奶奶去。
大郎问焦小郎:“你跟我回去散散?我们老家可好玩了,景色也很好,村后就是大河,所以我从小五六岁就会凫水,这季节可能冰封了,不过结冰也很好玩。”
“不了吧,”焦小郎道,“你忙你的,我去寻我姐姐。”
大郎便说道:“那你去吧,我给你留一把钥匙。我们要是回来得晚,你就自己自便。”
焦小郎感激说不用,他大约也不能多早回来,但大郎还是丢了一把钥匙给他。
大郎顿了一下,知道他早已经跟两个姐姐失去音讯,焦小郎的大姐被焦虫儿卖去做婢女,二姐则被卖入富贵人家为妾,自身就不自由,焦小郎当初一走,哪里还联系得上。大郎想了想安慰一句:“你也别急,若是寻不到,我回来帮你一起找。”
一家人赶车回去,大郎就没自己骑马,焦小郎则牵了他的马出来,一家人锁上门离开。
大郎坐上车辕,叫张有喜:“爹,你给我赶车试试,我都好久没赶过车了,过过瘾。”
张有喜把鞭子递给他,往旁边挪一下让开了位置。宋氏瞅了一眼大郎身上的衣裳,他们来时没穿军服,都穿的寻常百姓的粗布短衣,宋氏道:“走武曲街吧,你娘恐怕没时间给你做,买两件成衣你先穿着。”
“是不是也给你那个小兄弟买两件?”张有喜问,“你知道他尺寸吗,看着比你矮那么一点、比你瘦。”
大郎点头,他们以前都穿的军服,如今探家,确实没有几件换洗衣裳,便说回头他帮焦小郎挑两件。
…………
腊月十二,从军两年的张大郎回到郭家村,引起了一波不小的轰动。
张家老宅,院里闻讯而来的人就没断过,村民邻居,同族长辈,一听到消息都过来坐坐。
到家后,大郎先给爷爷奶奶磕头问安,张春山和余氏看着两年未见的大孙子忍不住擦眼泪,喜得拉着孙子不放手。刚说了会儿话,家里就来了一大堆人,纷纷围着大郎各种关心,问这问那。
院里热气腾腾,张有田和耿氏、张小鼠一起做粉条,余氏给烧火,见大郎忽然回来,一大家子人惊喜交加,干脆就把锅停了,天都晌午了,耿氏领着小耿氏和张小鼠赶紧准备午饭。
张金哥不在家,小耿氏怀孕,张小鼠今冬就没再进城卖糖葫芦,她得帮着照顾家里了。
大郎没想到这时节村里还这样忙,除了他们家,村里不少地方都能看到晾晒的粉皮粉条。村里人七嘴八舌跟大郎说,这都得感谢他爹娘做出来粉皮粉条,又帮他们卖到汴京,如今整个村子日子都好了。
有个族中长辈跟大郎说:“真不是吹,大郎你这两年不在家,如今咱们郭家村可今非昔比了。咱们虽说还是佃户,可咱们种的是官家的地啊,官家仁善待咱们好,不用受那地主的气,咱们村种红薯、做粉皮,今年种的棉花也不错,官家还给咱们减免佃租,那别村的人都羡慕死了。”
里正也来了,里正打着官腔道:“如今咱们郭家村名气大了,我去官府办事说我是郭家村的里正都有面子,官差都得高看我一眼。”
另一个族中长辈道:“小子们说亲都更好说了,方圆几十里的小娘子们都上赶着往我们村里嫁。咱们村的小娘子们嫁出去,嫁妆丰厚,还会做粉皮粉条,说婆家都得挑更好的。”
大郎听着大家说话也高兴,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百姓人家日子过得怎样一眼就能看出来。
结果说着说着就跑题了,那长辈拉着大郎说道:“大郎啊,你如今还没娶亲,你看你堂弟金哥孩子都要生了,长辈们可就担心你这事呢,你且说说想要个什么样的,你爹如今有本事,这十里八村的俊俏小娘子随你挑,你只管说,要什么样的我去给你说媒。”
旁边的人一拍大腿:“哎,大郎,我姑家有个孙女儿,长得可好看了,家里家外、女红针线样样行,正好趁着你回来,我就给你们搭个话,哪天相看一下行不行?”
大郎:“……”
大郎窘得不行,赶紧想法子转移话题,一堆热情的村人却不依不饶,恨不得这就抓了他去相亲。
好在他们来的这个时候巧,很快张小鼠笑眯眯进来说道:“各位乡邻、长辈们先坐,堂哥还没吃饭呢,吃了饭再来与你们说话。”
众人这才散去,好歹让人家一家子吃个团圆饭。
大郎其实刚吃了饭来的,这就又吃饭了。为了招待这个好不容易回来的侄儿,耿氏杀了家里的鸡和鸭子,把家里能有、能买到的好菜都端上来了,余氏心疼大孙子从军吃苦,一个劲儿往他碗里夹菜。
瞧着大哥碗里被奶奶堆出来的小山,平安笑眯眯啃自己的鸡腿,嘿嘿,还是她聪明吧,早饭她就留肚子了。
“大郎,这回探家,能在家住多久啊?”张春山问。
“在家陪您过年。”大郎说道,“爷爷,主将体恤,我这次可以安心在家过完年,不过可能一过年就得走。”
张春山欣慰,边关千里迢迢,来回一趟不易,能在家过个年就已经很好了。张春山道:“能在家过了年就好,金哥年前也能回来,咱这一大家子,今年总算能过个团圆年了。”
“大郎啊,边关……可有相识的小娘子?”余氏含笑问道。
大郎赶紧摇头,无奈道:“奶奶,你想什么呢,军中那是什么地方,您放心,咱们兵营连只兔子都是公的。”
“爷爷奶奶最挂心的就是你的婚事了。”张春山叹道,“大郎啊,要不然,咱们就在家里娶一门亲吧,趁着你回来,赶紧叫你娘给你相看起来。娶妻成了家,你只管安心从军,家里长辈们一定帮你照看好。”
“爷爷,咱不说这个。”大郎笑了下说道,“爷爷,我已跟爹娘说过了,我眼下实在顾不得这些事情,便是娶回来也照顾不上,何必娶回来放在家里耽误人家。”
“爷爷,您恕孙儿不孝,金哥马上就给您生重孙了,您就别管我了。”大郎说道。
他能理解长辈们的心情,但他真没打算娶妻成家。
因为这一次,他是真的要去边关了。
他们这次不止是探家。他们离开汴京便不必再回去了,乃是化整为零,追风营给假一月,各自回家探望父母亲人之后,元宵节前赶赴西北边关集结。
将军入秋就已上书朝廷,“欲取西夏,当先复河、湟”,不论朝廷作何抉择,以大郎看来,形势摆在那儿,一两年内西北必有一战!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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