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平安一听上学就蔫了, 这是来罩她的还是来治她的?
不上不上。
“我不想上学,”平安说,“我认识字的,你别看我小, 我四岁二哥就教我识字了, 寻常要用的字我都认识, 不信你拿一本书来我读给你看。”
赵暻道:“光认识字不行啊, 在我们那里像你这样的小孩子要学的东西还很多, 包括你上学可以交朋友, 有很多小伙伴一起玩。”
平安一听更不乐意了,在杨家女学她拢共交了王四娘一个朋友,还不一定是因为同窗。
赵暻也急了,这小孩,怎么还没上学就厌学了呢?
“我有上学啊,我又不是没上过学。”拢共上了半个来月,装了两回病, 害她娘花钱买礼物去给人家赔礼, 才帮她退了学。平安说, “女学堂天天背《女诫》,还罚抄, 罚我抄十遍, 我都生病了。”
赵暻一听,还有这事?背《女诫》, 他虽然没见过这书,可听名字也知道怎么回事儿,这不荼毒少年儿童吗。
话说学生哪有不讨厌背书的,赵暻当然也知道学古文四板斧, 读背抄默,他当初一口气上了十二年学,还不是这么熬过来的,以至于现在看到朝中那几个害他背书的大佬还不乐意靠近。
要说仁宗一朝真是名臣辈出,唐宋八大家他爹的臣子占了六个,眼下在朝的还有五个,导致赵暻偶尔上朝当个吉祥物都有压力。
可是读背《千字文》、四书五经什么的也就罢了,他能理解,作为大宋储君东宫太子,赵暻还不是五岁就开蒙读书,不过好歹他也是经历过高考的人了,应付起来倒也不难,不光给太傅留了个“小太子聪慧过人”的好印象,还能一边忽悠他那一堆老师一边忙他自己的事情。
“谁家呀?”赵暻问。
平安说谁家谁家,赵暻想了想,哦,王韶的岳家,杨伯淳啊,银青光禄大夫,一个无掌职的文散官,可把他能耐坏了,不入流的货色。
这种也就相当于一个 “荣誉称号”,闲的没事找事,动不动就上个奏规劝帝王什么的,素来就被赵暻打入“顽固不化老家伙”之列。话说这大宋种种原因使然,冗官滥吏的问题真叫人头疼,一堆拿钱不干事儿的。
八岁的他继承了大宋江山,也继承了这么一堆历史遗留问题。唉。
“他家不行,我给你找家好的。”赵暻道。
“我不去。”平安摇头,“我一个小商户家的女儿,跟人家那些高门贵女一起读书也别扭,她们都瞧不起我。而且我听王四娘说,哪家女学都是要读《女则》《女诫》的,王四娘家里的女师也是教《女则》《女诫》这些,若不然我就能去她家读书了。”
“而且我也不想上学,我现在想学算账。”平安道,“我将来要当大商户的,我们家又没有田宅,不当商户我们拿什么挣钱?”转念一想问道,“你有没有认识的人里头,能教我算账的?”
赵暻无奈了。他原本设想的送平安上学很简单,给她找一家靠谱的女学就是了,结果竟不知还有这般经历,也难怪了。
赵暻道:“你等我想想,反正小孩子不能不上学。”
两人回到刚才的大屋,十二捣鼓了一会儿打谷机,居然还没忘记要照管小表妹,正要来找她,见了平安忙说道:“平安,我们得回家了,出来好一会子,家里该担心了。”
赵暻是经常泡在东西作坊的,他现在不走,便叫车夫送他们,十二却说路这么近,不必送了,领着平安告辞了离开。
“平安,这个曹公子到底是什么人?”十二陪着平安出来,不放心地叮嘱道,“这小孩看着有点来头,不熟悉的人,我们还是得小心些。”
“知道了。他说他家里是做官的。”平安点点头应付表哥,不过平安没提赵暻是“太后娘家亲戚”这事情,民不与官交,对方这来头太大,她爹娘知道了难免要担心的。
再说在平安看来,虽然那个曹公子口口声声说他们是“老乡”,还要“罩”她,不过两人毕竟也不算很熟,非亲非故,应当也不会经常见面。
平安对赵暻所说的“来自未来”,其实还不是太明白,在她理解中他们就是从一个地方离奇地忽然来到了另一个地方,不知为什么他们来了这里,就找不到原来那个奇异的地方了。
起码赵暻让她弄明白了以前许多迷惘的东西,他们来自同一个地方,应当互相关照,守望相助,不过本质上他们还是非亲非故呀,这一点平安还是能明白的。
被平安认定为“非亲非故”的赵暻也在烦恼“非亲非故”这个问题。他回去就琢磨平安上学这事儿,给平安找个老师不难,难的是他跟张家非亲非故,贸然跳出来给平安安排个老师,这还不知得闹出什么事来。
再说了,赵暻始终还是那个想法,上学不光是要读书学习,小孩子需要在群体中成长,需要同学朋友的。
思来想去,赵暻决定还是给孩子弄去王家吧,平安跟王家的女儿原本就认识,看起来也能玩到一起,既然两家原本就有往来,这就便利多了。
不过王家那个女师不行,就算他是官家,难道他还能跑去跟王家、跟王家的女师说你们不许再教《女诫》了?所以最简单的法子,当然就是把那个女师弄走,换成他的人。
头一次处理这样的事情,赵暻还真有点不在行,便把这事情交代给了汪桓,叫他物色一位学识足够、人也可靠,且尤其强调要会算账的人暗中安排去王家做女师,最好年纪大点儿的。赵暻私心觉得年纪大点的更有耐心。
汪桓是他爹留给他的管事大太监,忠心是够忠心,就是想的有点多,听到赵暻要插手王家女学的事情,汪桓震惊了老半天。
知道官家素来对王将军信任看重,可官家忽然要插手人家内宅女学的事情,难不成……那王家嫡女王四娘十一岁,官家十三,难道这是打算……话说重文抑武的大宋为了安抚武将,几任皇后可都是出自武将之家。就比如当今太后大娘娘,便是出身自赫赫有名的开国武勋曹家!
这事可不敢大意!汪桓精挑细选,便选中了宫中二十四司的一位顾女官。
王大娘子把两个女儿从杨家女学接回来,自家请了周女师来教,没成想周女师也才来了不久,忽然又辞去走了。王大娘子正在挠头,便忽然得了一个消息说宫中有一位二十四司的女官顾嬷嬷得了恩典出宫养老,有意想留在京城寻个轻省的女师、教养嬷嬷之类的去处。
这些出宫养老的女官可不缺钱,都有银子傍身的,人家不图挣钱。顾女官那边的意思,她上了年纪无儿无女,也无老家可回,不如留在汴京做女师,收三五个学生教导,多了她也教不过来。说白了就是聊以打发孤寂晚年,教几个女孩儿也是乐趣。
王大娘子大喜过望,似这样出宫养老的女官若愿意去做女师,素来是各家高门大户争相延请的,谁家若能请到宫中出来的嬷嬷教导女儿,名声都更好听,何况还是一位二十四司的正七品女官。
王大娘子赶紧托人去问,顾女官那边很快就答应了。王大娘子欣喜不已,能请到这么一位女师颇觉得脸上有光,为此还特意找由头回娘家显摆了一趟。
于是中间只隔了五六日,赵暻就打发人来跟平安说,叫她准备去王家上学啦。
那跑腿的随从道:“好叫张五娘子知道,我们公子说了,这回不用背《女诫》了,还会教算账。”
平安摸不着头脑,问道:“你说说清楚,怎么回事啊?”
“五娘子说笑,公子的事情,小人不知道啊。”那随从道,“公子就是打发小人来给五娘子传个话,您若是要问,不若还去东西作坊问问公子吧,公子今日也在东西作坊。”
行吧,平安心说,她又得找理由去东西作坊,怎么感觉跟撒谎干坏事似的,那小孩到底靠不靠谱啊。不过东西作坊好玩,平安还是很愿意去玩的。
那随从是个年轻小厮儿,大约看出平安的纠结,小声笑道:“五娘子但凡跟家里说好,您若是要去,小人路上护送您就是了。”
午后睡醒午觉,平安爬起来去铺子里,娘和大姐刚回去休息,二姐一个人在小食铺里,平安便去隔壁跟她爹说了一声,说她去一趟书肆。
“去书肆啊,”张有喜对女儿买书素来舍得,忙掏钱给她,又说,“叫十二陪你去。”
“不用,书肆又不远。”平安道,“爹,我都九岁了,我自己能行的。”
张有喜听得乐呵,嘱咐小女儿打个伞,外头太阳都有点晒了。平安便打了一把竹伞出来,慢慢悠悠往东街去,眼角余光果然瞥见传话那小厮儿不远不近跟着她。
赵暻午休也刚起来,又在捣鼓他那个打谷机,听说平安来了,忙带她进去。他经常泡在作坊里,因此东西作坊、南北作坊都有他临时休息的屋子,虽然布置简单,却也安静。赵暻把小孩带进屋里,叫人给她拿个凉快的饮子来。
平安喝了一口清凉的果子露,拿帕子扇着风问他:“你怎么忽然叫我去王家上学,冷不丁的,来传话那人也说不清楚。”
赵暻拿乌木镶银果叉叉蜜瓜吃,尝着不错,指了指示意平安也吃,腾出嘴来道:“不是跟你说了吗,你得上学。你放心去王家,王家新来的女师很有学识,还会算账管账,她可以教你。”
“王家换女师了?”平安问,她没听王四娘说啊,不过王四娘有一阵子没来找她玩了,平安也没过去。平安问:“王大娘子为什么忽然换女师了,那周女师呢?王大娘子不是说周女师很有才情,对她很是满意吗?”
赵暻想说才情几个钱一斤,那位很有才情的周女师,宋武使人给了她点钱,打发她去别处了,周女师这会儿怕已经高高兴兴另谋高就了。
赵暻只说周女师自己辞工走了,才新请了一位。平安纳闷,怎么这么巧啊,眯眼问赵暻:“怎么这么巧啊,你认识那个新来的女师吗?”
“认识的。”赵暻点头道,便跟她说顾女师是出宫养老的女官,赵暻道,“你忘了,我是太后大娘娘的亲戚,我进过皇宫的。所以我就能知道她去王家当女师了。”
“所以这回你没有借口逃学了吧?”赵暻笑,对自己这番操作很是得意,他果然成功地把小九漏鱼送回学堂了。
赵暻嘚瑟道:“你还不快点来巴结巴结我,我认识你老师!”
平安琢磨了一下,总觉得这事情也太巧了,总感觉跟他有什么牵扯,可是他不说就算了。
“谢谢你,曹郎君。”平安道。就算真是巧合,人家专门打发人来告诉她也得感谢。
“你怎么谢我?”赵暻说,“明日上午给我烤一盒小面包、两个汉堡,我使人去拿。”
“行,”平安痛快点头,问道,“那你什么时候叫人来拿,新出炉的好吃。”
赵暻想了想,说辰时正吧,那时他大约晨练完了,正好喝个牛奶吃小面包。赵暻叉起一块蜜瓜送进嘴里,指了指平安说道:“你叫我什么?小孩子要有礼貌,我都说以后我罩你了,你以后要叫我哥哥。”
平安为难了一下,她有大哥二哥、大堂哥二堂哥,大表哥一直到十三表哥,“哥哥”到底是哪个哥哥嘛?平安想了想说:“要不我叫你四哥行不行?”
赵暻想了一下,行吧行吧,叫四哥也比她一口一个曹郎君强,反正等她正经上了学,他这个“四哥”应该也不必经常见到。
“叫四哥哥。”赵暻坚持道,她有大哥二哥,叫他四哥,搞得好像他成了张长韧的弟弟了似的。
平安嘿嘿咧嘴笑了下:“谢谢四哥哥。”
两人一起吃完了一盘蜜瓜,平安借口去书肆出来的,太久不回去怕爹娘担心,说她得回去了,赵暻便叫人一路送她。
平安回到家里,想着那她是不是先找王四娘说一声,最好先打探个消息。第二日上午烤面包,便有意多烤了两炉,准备下午拿一些去找王四娘玩。
辰时昨日那小厮儿来了,当着宋氏和腊月都在铺子里,那小厮儿倒也乖觉,只跟平安说要买一盒小面包、两个小憨包,平安便装进食盒里给他。
小厮拎着食盒刚走,门口一辆马车停下,平安瞧着像是王家的马车,忙迎了出去,果然王四娘、王五娘从马车里下来。
王家姐妹进来先跟宋氏行了礼,宋氏忙叫平安带她们去屋里坐,又亲自送了羊乳茶和刚出炉的小面包、小憨包、炸薯条和杏子、蜜瓜来。
王四娘一坐下就迫不及待跟平安说起换女师的事情。之前的周女师一走,王四娘和王五娘轻松了一下,刚刚也就轻松了两三日,她们家就请到顾女师了。
王四娘有些担心,担心那位顾女师来头那么大,会不会十分严厉。王四娘道:“听说宫里的女官最重规矩,稍有差错便会打手板子的。”
“四姐姐,你别吓自己,我们乖乖的不犯错不就行了。”王五娘难得地开了口,问道,“五娘子,大娘子说难得请到这么一位极好的女师,让我们来问问你要不要去一起上学。”
这话原本姐妹两个该正经去跟宋氏说的,但是小孩子们交情好,私下里先说了好有个数。
平安想了想,其实她还不是太放心,也不知道她刚认的那个“四哥哥”靠不靠谱,他自己也还是个小孩,万一不靠谱可怎么办?这顾女师来头那么大,凭什么就听他的。
一朝被蛇咬,王家跟杨家女学可不一样,杨家是正经办起来的学堂,好多族人、亲戚在里头读书,三四十个学生,杨家女学她就是托了王大娘子的面子去上学,不合适找个由头还能退学,也不至于怎样。
可王家则是自家给女儿请的女师,这人情又大了一层。王家这边毕竟跟他们家有交情的,王将军还是大哥的主将,王大娘子关照他们家,她要是去了觉得不好,还是老一套,再退学那可就不好看了。
平安便留了个心眼儿,小声问王四娘和王五娘:“顾女师很严厉吗,让没让你们背《女诫》?”
“看着不苟言笑。”王四娘道,“顾女师才刚来啊,昨日才刚搬到我们家安顿下来,我们还没开始上课呢。”
平安有点纠结,王大娘子都打发四娘和五娘来问了,她若不回话,岂不是大大的失礼。原本她还想着等王四娘她们上几日课,瞧着那顾女师都教的什么呢。
想了想,宫里的女官要管那么多事情,算账管账肯定是足足能够教她,只要顾女师能教她一些有用的东西,便是有别的不好,便是还要背《女诫》她也忍了,她已经是个大孩子了,要懂事,不能因小失大。
“去。”平安果断点头道,“四娘,五娘,明日我就叫我娘去拜访王大娘子、跟王大娘子说,我就去你们家上学。”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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