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赵暻确实也忙, 一边应付他那些老师、一边时不时还要去大朝会和各种重大仪式当吉祥物,一边还得心心念念南北作坊的一些事儿。
东西南北一样重要,但相对于东西作坊,南北作坊的事情显然更急迫, 怎么说呢, 南北作坊的事情直接关系到他的安全感, 关系到这大宋王朝的命数。
这么一大堆事情, 就苦逼地落在他一个“小孩”身上。他爹原本就仁弱了些, 朝堂党争, 相权集团坐大,他爹一走撇下他们孤儿寡母,他娘处处要受掣肘,变法也一直迟迟推不下去。
他娘有他这个后顾之忧,不敢赌啊,也许变法全面推进只能等到他亲政、等他真正能掌握实权之后才行。
他今年十三岁,如无意外, 他娘是打算两三年内还政, 想要在十五岁就让他亲政, 并且已经在暗暗造势。不过赵暻对此不敢乐观,他旁的不怕, 十五岁, 对上朝堂那帮老顽固,他自己觉得实在还太“嫩”了。
可平安上学的事情同样不能丢下, 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他要是连个时空走失儿童的小朋友都顾不上,也别说旁的了。
所以赵暻这几日就一直在想,他能教平安什么。
原本赵暻头一个念头就是教她阿拉伯数字, 可仔细考虑过后,赵暻发现还不能这样,他是先接受了现代教育,先学了现代数学,再来学这古代的计数和运算就简单多了,甚至简单地把阿拉伯数字代入进去就行了。
可是平安不一样,她已经先开始学了古代算术,才刚开个头,他又没有那么多时间系统地先教她现代数学,他甚至连上课时间都不能固定,若是这个时候教她阿拉伯数字和现代运算符号法则什么的,小孩两边搅和在一起大概就糊涂了。
如此还不如就让她跟着顾女师先把算术学个差不多,毕竟古代数学又不能不学,他们首先要能看懂古代这一套,然后再来教她代入阿拉伯数字和现代运算方式。
那不能先教她阿拉伯数字,他教她什么?
当然是先教她一些科学常识了,赵暻决定给平安开设一门“常识”课。
第一节 课,就先从“生物”“动物”“植物”这些概念开始。
小孩聪明得很,赵暻准备的内容很快就教完了。中间休息了一会儿,吃个点心喝点水,赵暻索性又看着她背起了乘法口诀,贪多嚼不烂,第一天就先从“一一得一”背到“四四十六”作罢,他记得小学时一个乘法口诀他们要学好一阵子的。
不能光背,学数学没有练习巩固那不行。赵暻想了想,索性召来小内侍,叫他们给平安把“九九歌”倒过来写一遍,每个数目一行排列整齐了,好让她拿回去背,再出一张四以内的乘法口算题。
看着还有点时间,赵暻索性又给她讲了讲“水”和“空气”,琢磨着下回是不是给她讲讲“日月星”,这三个球转来转去好像对小孩子来说有点难,要不还是先讲“物体”?
“四哥,谢谢你。”平安眼睛亮晶晶地望着赵暻夸他,“四哥你真厉害!你知道的真多,真有学问。”
厉害什么呀,赵暻想说这些原本就是你小学一年级就该学的。可是被平安这么一夸,赵暻忽然有点心虚,他这老师当的,课程计划好像有点乱啊,一点章程都没有,想到哪儿讲哪儿,这老师当的太不负责任了。
这样不行……再说他这上课时间也没有保障,他得想个什么法子呢?赵暻垂眸沉吟。
“四哥,”平安认真问道,“你好像一直在帮我,那我能帮你什么吗?”
“我比你大,我帮你是应该的。”赵暻没想到她一个小孩这么认真的想要帮他,还知道互相帮助,想了想不经意地说道,“你不是都给我送汉堡了吗,要不你有空给我做个好吃的,你还会做什么好吃的?”
“你要吃什么?”平安掰着手指头数,“除了我们家里卖的,我会的就不多了,我们家都不用我做饭,我就做过几样简单的菜,醋溜白菜、肉末茄子什么的,还有……糖醋大白菜。”
“已经不错了,你也很厉害。”赵暻真心夸赞,“搁在我们来的地方,你这么大的小孩会炒个鸡蛋就不错了,反正比我强,我都没做过饭。”
前世他从三岁进了幼儿园一直到噶,好像就一直在上学,身为独生子女,家庭条件也还不错的,他都没进过几回厨房,放学回来张嘴就吃……不过,赵暻听到她说糖醋大白菜忍不住有点动心,问道:“你吃没吃过糖醋排骨?”
“没有。”平安老实摇头,听这名字就很好吃啊。
“红烧肉呢?”
“红烧肉吃过,我们家也做。”平安说,“不过我娘做出来大概就是加了酱油的炖肉,反正就是我感觉跟我小时候吃的不太像似的。”
那肯定不像,赵暻心说,他哪怕在宫中吃御厨做的,他都说了这个菜要加糖了,御厨做出来大概也就是“加了酱油和糖的炖肉”。
赵暻吃食上真没有多么方便,拜祖宗家法所赐,“御厨止用羊肉”,他不爱吃羊肉、爱吃猪肉传出去便已经是要让一帮臣子“规劝”的了,当个皇帝有什么好,举手投足、穿衣吃饭都要符合“规矩”,上朝怎么坐都有规定姿势,一套一套的,加上他平日又不住宫里,便很少在宫中折腾着吃,也就曹太后心疼儿子让人给他做过几回。
而他平日住在集禧观中,集禧观毕竟是道观,他也不太好大肆折腾吃猪肉,如此倒弄得他一个金尊玉贵的小皇帝、大宋一根独苗,连一口味道正宗的红烧肉都吃不上。
推广劁猪之后,倒是有不臭的猪肉了,可王公权贵和士大夫阶层的思想观念远远不可能那么快转变过来,猪肉在他们眼里依旧是“贱食”。东坡先生还不曾被他娘贬官打发去岭南,所以东坡肘子和东坡肉至今还没个影儿,也说不准就能被他蝴蝶掉了。
“红烧肉得加糖,不能直接加糖,得炒糖色,炒成有点像酱的那个颜色。”赵暻说。虽然没做过,起码他还知道红烧肉的“红烧”主要是炒糖色炒出来的,可不是加了糖和酱油就行。
古代铁锅也就是从宋代才开始使用,因此“炒菜”并不是自古就有的,大概也就是从这大宋开始,加上食用油太贵,莫说炒糖色,上至宫廷下至民间,最常用的烹饪方式也就是蒸煮炖。
“不过怎么炒糖色、具体怎么做我就不知道了。”下人内侍都不在跟前,天热,两个小孩就在一处敞开凉快的阁子上课,唯有一个宋武门神一样立在阁子外头,赵暻便也不必端着那张少年老成的脸了,想起他心爱的红烧肉和糖醋排骨不禁有点沮丧。
平安眼睛一亮,炒糖色她会呀,他们家以前做糖葫芦卖,天天都要熬糖,回想了一下红烧肉香软肥甘、入口即化的美妙味道,平安决定回去她就试试。
赵暻这样把她接来集禧观上课也是没法子,他这样的身份,出个门明里暗里一堆人跟着,而赵暻体恤侍卫们的压力,轻易也不会乱跑,毕竟他若是有个什么闪失,他身边的下人侍卫们恐怕都别想活命。
他去顾女师那边多少不太方便,而平安来集禧观却方便多了,集禧观前边游人香客不断,出入也不会引人注意。
但是这样的缺点就是平安得在路上耽误些时间,这也没法子,集禧观和顾女师家、菜市街平安家三个点,约莫构成了一个三角形,看着时辰不早,赵暻便问平安:“送你回顾女师那里,还是直接送你回家?”
“我回家吧,”平安说,“我二哥今日休沐回来,我爹得去接他,我提早点赶在表哥出门去接我之前到家就行了。”
平安也是无奈,她明明已经跟家里说不用去接她了,可他爹或者表哥每次都去接她。大约因为她小时候的经历,张有喜总担心她遇上拐子。
平安起身收拾书袋,赵暻便吩咐江顺送她回家。
…………
二郎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背着行李经过厨房门口时,瞧见这个时候平安还在厨房忙碌,二郎顿时心里美滋滋的,小妹妹知道他今日休沐,还在给他做好吃的呢。
二郎赶紧放下行李,放轻脚步走进去,原想给小妹妹一个惊喜的,听见小孩一边守在炉子跟前瞧着锅,一边嘴里还在嘀嘀咕咕背着什么,二郎听出来是“九九歌”。
二郎笑着纠正道:“平安,你是不是背错了,你背倒了。”
“对呀,”平安理直气壮道,“我这就叫倒背如流!”
张有喜跟在二郎身后进来,立刻声援道:“呦,我们平安最棒了,倒背如流!”
二郎想了想,似乎也说得通啊,是这么回事,小孩子嘛都喜欢夸,二郎便也跟着夸。
“对,平安真厉害,这都会背九九歌了。”二郎笑着问,“给我做什么好吃的呢?”
“红烧肉。”平安迟疑了一下说,“我不知道能不能成功,而且还得多等一会儿,这个菜得炖得很烂很烂才能好吃。”
“她熬了那么多糖,还放油熬糖,糖都要熬糊了,又把猪肉切那么大块倒在里边炖。”七月笑道,“我都怀疑她这个能不能吃。”
平安:“有本事你别吃!”
“好吃我肯定吃。”七月笑嘻嘻道,“不好吃我就不吃了。”
耍赖!平安撇嘴冲二姐做了个鬼脸,说实话她也拿不准好不好吃,但大抵糖和猪肉放在一起,只要没把糖熬到焦苦,应当都不难吃。平安先是用铁锅炒的,怕炖不烂,肉下锅炒过之后又换了砂锅炖,炉子小小火一个劲儿炖起,足足炖了一个多时辰。
七月起初觉得平安一定会做出一锅味道很奇怪的东西,这小孩少有几次下厨都是瞎琢磨,做菜奇思妙想没章法,炖肉放了盐和酱油,却又放了那么多糖,又咸又甜这叫什么味道么。
二郎其实明日月中休沐,但半个月才休沐一日,他急着回家,每每非要在当晚放了学就着急赶回里,所以到家就已经不早了,再等平安的红烧肉炖好,一家人坐下吃饭时就很晚了。
民间百姓少有天黑才吃饭的,而他们家因为二郎休沐晚归,每个月都得有这么两回 “吃夜饭”,灯光下一碗色泽红亮的红烧肉端上桌,二郎想着这是小妹妹专门给自己做的,夹了一块送进嘴里,唔了一声,赶紧接二连三又夹了好几块回碗里。
事实证明二郎很有先见之明,其他人但凡伸筷子一尝,很快又夹了第二筷,肉块大,一碗红烧肉拢共也没有多少,很快见了底,连汤汁都被十二拿去蘸炊饼吃了。
七月瞅瞅平安碗里,居然还有一块,也不知道她爹还是她娘给她抢的,小孩慢悠悠吃着一点都不着急,七月啧了一声道:“平安,明日我给你买肉,你再多做点儿,做一大锅,好歹够吃行不行?”
平安点点头自顾自吃饭,腾出嘴来说道:“那你明日晌午蒸米饭,红烧肉配白米饭好吃。”
“这个菜怎么做的?”张有喜问,“我看樊楼都做不出这么好吃的猪肉。”
平安也没想到第一次做就这么成功,原来做红烧肉也不难嘛,就是先炒个糖色,然后用她娘做酱油炖肉的法子,一口气炖足火候就行了。她娘来到汴京厨艺又有进步,关键家就在菜市街,宋氏也学会了用一些八角桂皮之类的香料,劁猪肉一点都不腥臭,香酥软烂。
“还不太行,”平安谦虚了一下说,“今晚等着吃饭,炖得还不够烂,你等我下回再做。”
要炖到筷子一夹就烂了,肉皮都一抿就化。其实也没有太多记忆了,但是平安就记得这个菜就是这样才好吃,入口即化,然后糖似乎还可以再多一些,味道更足一些。
就这么定了,也不知道下回四哥什么时候给她上课,下回她就能做给他尝尝了。
吃了饭二郎就去关心一下小妹妹的功课,发现小妹妹的功课都有进步,尤其算术进步很快,二郎高兴地把顾女师大大夸奖了一番。
“对,顾女师很好,又和气,讲课又好懂。”平安也跟着点头道。
被他们夸奖的顾女师打从平安被江顺接走之后,便自己琢磨着张五娘子这下就该知道实情了,那明日,她该以什么态度对待她呢?
顾女师这几日也是满心的惊涛骇浪,张五娘子才九岁,官家似乎不是她此前揣摩的那个意思,那小官家这番到底是要作何安排?不敢揣测上意,可她们伺候贵人的,总得她心里有个数。
顾女师得了机会,曾私下里问过江顺,江顺给她的答案是“以公主事之”。
不过江顺也说了,眼下官家不曾亲政,也不曾明旨,叫她只管尽心教导五娘子就好。
所以次日上课,顾女师便不免有些忐忑了,拿不准私下里她该作何态度,她以前虽说也尽心教导,可实在算不上恭敬,甚至还拿戒尺打过她……正纠结着,大门敲响,丫鬟领着平安进来了。
双丫髻的小娘子肩上挂着书袋,手里拿着竹伞,进了主院便收了竹伞,一抬头瞧见她,忙把竹伞递给丫鬟,如往常那样紧走几步过来,冲着檐廊下的顾女师端端正正行了个礼,问候道:“女师安好!”
顾女师瞧着她一如既往的恭敬端正,小孩目光明净,并无半点张扬。顾女师不禁笑了,这孩子,能行。
想她沧桑半生,临老还能跟上这么个主子,也是她的造化了。
作者有话说:
抱歉今天更新晚了,蠢作者腱鞘炎没好,贴了个膏药过敏了,手腕红一圈,昨天脖子还落枕了,这两天被同事带去针灸推拿做理疗,话说谁告诉我针灸一点都不疼的啊,下针时是不怎么疼,拔了针回来家却一片不敢碰的疼,医生还开了一星期的,明天还得去!我都不想去了。
提前请个假,明天更新大概还得晚一些,暂定晚上九点吧,不过请大家相信,蠢作者多少有点强迫症,说更就肯定会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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