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赵暻研究了一下这个女官选拔制度, 琢磨在哪一关把平安淘汰掉合适。
宫廷女官选拔跟后世各种人才选拔差不多,大概也是文化考核、面试体检、品行鉴定这几个环节,只不过程序不太一样,初选报名时就要按身高、相貌、口音、体态等多轮淘汰, 人就淘汰掉一大半。
筛选出来的这份名单才真正进入选拔程序, 第二关体检面试, 面相不佳、身体有疾、不健康的人必然不能入宫, 这一关由宫中嬷嬷和太医共同把关。
第三关才是文化考试, 考试合格者再考察其道德品行, 最终确定女官名单入宫,分到六尚二十四司学习,还要观察一月后才能最终定职。
所以第一关淘汰是最简单的。赵暻说他都安排好了,于是平安信心满满,准备好了第一关就被淘汰。
第一关也不用入宫,宫里派人来见了她一面,姓名、年龄、身高等记录在册, 这就完了。另外这一关一般每家只留一人, 所以第一关王五娘便没有入选, 王家只留了一个王四娘。
结果平安选上了。
四哥办事不靠谱啊,平安把赵暻好一通埋怨。
“那我是装病, 还是装文盲?”平安问赵暻, “要不我考试的时候我胡乱写?”
赵暻无奈,这事要是他娘的授意, 那张平安同学交白卷也能选上。
果然,复选这一日平安跟着王四娘结伴进宫一趟,见了几个女官,被太医把了一下脉, 话都没怎么用说,转身就回来了。
又选上了。
赵暻坐不住了,跑去福宁宫找他娘。
都到这份上了,亲母子也没必要兜圈子了,赵暻开门见山跟曹太后说:“嬢嬢,您真要让平安当女官?”
曹太后要笑不笑瞥了儿子一眼,这都不装了?
曹太后不答反问道:“原来那张家小娘子的闺名叫平安?你是官家也一样是外男,须知这女儿家的闺名可不是外人随便叫的,若是叫旁人听见了,损了人家小娘子名节,你叫人家小娘子如何自处。”
“嬢嬢,”赵暻无奈道,“儿子没法跟您解释,但平安的事情不能常理而论,反正她不能进宫当女官。”
“嬢嬢这么做还不是为了你!”曹太后数落道,“你自己去看看,从你十四五岁开始,有多少奏折是奏请官家立后的,你今年十八,还能拖到什么时候,再过两年你满二十了,再不立后只怕朝野上下都要闹了。因此我便想以女官的名义先替你选几个人,先放在宫中给个女官的职位,我们也好观察一下人品性情,你也能熟悉一下,挑几个自己喜欢的。”
“旁人不说,嬢嬢与你爹爹做了一辈子夫妻,是夫妻倒不如说是君臣,他心中对我不喜,我也不怨他,谁叫我们都是身不由己,可嬢嬢就你这么一个儿子,还不是希望你能有个可心的人吗。”
多年夫妻,从一开始就是君臣,但嫡子出生之后,仁宗皇帝重视儿子,给了她这个皇后更多的尊重和体面。她这儿子却有个本事,生来早慧,能将满宫姹紫嫣红的嫔妃视若无物,从不理睬,全当做御花园的盆景花草一般,反正作为大宋的一根独苗,任是什么宠妃也不敢来触小太子的霉头。
而从赵暻两三岁起,便开始要求他爹娘要经常陪他“一家三口吃饭”,三岁之后送去集禧观中,每次他回宫请安,仁宗皇帝不管多忙,也不管刚刚还在哪个宠妃的温柔乡里,听到儿子来了都会立刻抽身回到福宁宫中,陪妻子和儿子一起吃饭。
如此,晚年的二人反倒渐渐生出几分夫妻情分来了,可惜,这样的日子没有几年。
虽说女官制度也是祖宗家法,可以往女官选拔是愿者报名,今年这般操作,且限定是五品官员之家,于是朝野上下便悄悄有了议论,认为这哪是选女官,怕是太后大娘娘有心要替官家挑人吧。
“嬢嬢选女官是真,想替你挑人也是真。”
曹太后道:“至于那张家小女儿,你瞧瞧你把人护的眼珠子似的,嬢嬢便寻思她自幼生在乡野,那张家早年毕竟是佃户出身的市井人家,家中女儿规矩教养上只怕欠缺,左右她年纪还小,我寻思不如趁此机会召进宫来,先放在我跟前教养几年,将来于她的前程难道还有坏处不成?”
赵暻无言,可怜天下父母心,可是这操心也得操对地方啊。
从他爹年迈抱病宫中就没有再选女官,现下六尚二十四司的女官基本都是宫女升上来的,他如今亲政,内尚书省确实需要选拔一批得用的女官,所以选拔女官之事他也同意的。
但是,赵暻无奈道:“嬢嬢,您选女官就选女官,绝不可混为一谈,否则对那些女官的名节、对您儿子的影响都不好。”
“至于平安,”赵暻道,“这事您就别管了,儿子把她当妹妹养的。”
曹太后正色道:“你若当真把她当妹妹,就更应该让她趁此机会进宫了。我们就算是皇家,也没有随便把人家张家女儿抢过来的道理,可若是她做了女官,便可留在宫中生活,将来嬢嬢也方便找个理由收她做义女,封她做个县主什么的。”
“不过你可想好了,”曹太后道,“但凡嬢嬢这懿旨一下,她可就是你铁板钉钉的妹妹了,礼法名分再无更改。”
赵暻明白他娘的意思,可是……他跟平安不一样啊,他们是现代人,现代人,这大概就是穿越人士思想观念上的苦闷了吧。
“嬢嬢,”赵暻无奈道,“平安她才十四岁,她……她还小,她在儿子眼里还是个小孩。”
“那你放她进宫,我正好替你养几年。”曹太后一笑道,“看你这样,难不成她进了宫,嬢嬢还能吃了她?”
说来说去不就是想把人弄到她跟前,赵暻琢磨,自他亲政,他娘还政之后是不是一下子太无聊了,闲得慌。
赵暻脑补了一下老母亲一个人空虚孤独寂寞的画面……
退休还可以返聘,所以他是不是该多拿点政事找他娘帮忙……
赵暻把心一横说道:“嬢嬢,平安真不能进宫当女官,请嬢嬢恕罪,儿子现在跟您没法解释,但儿子不少事情还仰仗她,所以女官之事您就算帮我了,就此作罢。至于教养,您又不是没见过她,嬢嬢见她几次入宫,礼仪规矩上可有欠缺?”
说到这个曹太后也不解,几次入宫觐见,那张令人和张家次女她都见过了的,毕竟出身农家,礼仪气度确实不能强求,可那张家小女儿礼仪教养、举止气度都是极好的,比一众王侯府邸精心教养的贵女看起来也不差。
难不成……
“说来说去,嬢嬢不就是喜欢那孩子,日子无聊想多见见她吗。”曹太后道,“要不这样,选拔女官文考过后原本就有一月之期,你先让她进宫,一月后寻个由头再放她出宫就是。”
“那不行,”赵暻一听立刻反对,“选拔名单一经定下,这一月之期就是考察任用,这个时候您再把人放出去,难免有人认为是她能力品性哪里不行,这对她影响不好。”
曹太后:“……”
行吧。护成这样,反正就是不能有半点不好。她这儿子亲政之后明明行事果决,少年老成,怎么有些事情上死不开窍。
不让当女官,见都不让她见,好像她这当娘的要跟他抢人似的,曹太后拗不过儿子也只能暂时妥协,心里则越发忍不住好奇。
深宫数十年,以前她执掌朝政,哪能不知道仁宗皇帝对她和她身后曹家的防备,因此面对少年老成的儿子,曹太后许多事情便不敢过多干涉,也怕引起儿子抵触,有伤母子情分,但如今赵暻亲政,她已经干脆利落地还了政,似乎就少了一些顾忌。
于是曹太后按捺不住好奇,寻个由头把汪桓和宋武叫了来,一问,汪桓倒是知道那张家小娘子,但不知是嘴紧还是真不知道,汪桓声称他拢共只见过张家小娘子一回,匆匆一瞥就告退了,什么都不知道。
曹太后转向宋武,问他:“你在官家身边寸步不离,你总该知道,官家和那张小娘子到底是如何认识的,可有什么渊源?”
“臣真不知。”宋武木着脸行礼,“大娘娘恕罪,臣……实在也弄不明白,张五娘子从沂州来的,官家那时不知怎么就忽然跑去找张五娘子了,两人应当从未见过,但两人……一见如故。”
“一见如故?”曹太后惊奇道,“你说官家忽然找上的五娘子?”
“是。”宋武纠结道,“臣不敢妄言,两人确实一见面就很熟悉,官家待五娘子自是不同。”
“如何不同?”
“臣不敢妄言。”
“你且说说。”曹太后道,“官家已经顺利亲政,我这当娘的,无非是想关心他罢了。”
宋武纠结半晌,说道:“大娘娘明鉴,官家,官家英明神授,少年老成,不苟言笑。但跟五娘子在一块……臣,臣不敢说。”
曹太后被这木呆子吊足了好奇心,忍着道:“你且说,恕你无罪。”
“官家在人前是官家,”宋武道,“官家跟五娘子在一块就是……就是一个十几岁上的少年郎君。”
“所以臣恳请太后大娘娘,”宋武忽然大礼叩拜道,“求大娘娘心疼官家,也心疼五娘子。官家太累了,好不容易有个玩伴。”
曹太后被他气笑了,怎么,她看起来很像要拆散两个小冤家的恶人?
…………
第三关考试,平安拿着那试卷胡乱填了几个字,成绩出来,榜上无名。平安松了一口气。
回到家里,张有喜和宋氏还怕小女儿考不上心情不好,又哄又劝又弄了一桌子好吃的,平安只好认真跟她爹娘表示:“爹,娘,你们别担心我,我舍不得你们不想当女官,你们想想,要是我进宫当了女官,就不能天天来家跟你们吃饭了。”
张有喜一想,也是啊,转忧为喜,顿时高兴起来,果断说道:“幸亏没考上,还是没考上的好。”
宋氏也说:“咱家平安才多大呀,那女官哪是那么好当的,咱们家根基又浅,又不能给你撑腰,我听说宫里最是捧高踩低,万一再让人欺负了去。”
“嗯嗯。”平安用力点头,说道,“不过四娘考上了,四娘考了第一名。”
“四娘考上的好。”宋氏道,“人家四娘跟咱们不一样,人家王将军官职高,她外祖父也是大官,她当女官大有前程。”
不过平安其实还挺羡慕王四娘的,一月后王四娘以及其他新选的女官一同定职做了小殿直,戴软巾裹头,穿紫义襕窄衫,腰系金束带,一身官服做男子打扮,连行礼都是行男子拜礼,端的是英姿飒爽。
平安这边光荣落榜了,二郎那边又进了考场,八月中,秋闱,考场就设在国子学,一考三日。
从考场里出来,不少人都是面色青白,二郎农家出身,从小干农活身体底子好,出了考场也是脚步虚浮,回到家往床上一倒,哼哼唧唧使唤两个妹妹:“平安,快帮我倒杯水,要加蜂蜜的,七月,叫人晚上给我煮点粥,要煮得浓浓的白米粥,我这三天在里头吃的肚子都闹腾。”
两个心疼兄长的妹妹一开始围着他忙忙碌碌,无微不至,可这厮却不知收敛,吃了睡睡了吃,一睡两三天,还瘫在那儿哼哼唧唧叫妹妹:“七月,帮我拿个橘子来,你尝尝不要酸的。”
七月胳膊碰碰平安:“叫你呢。”
行吧,平安左挑右捡,仔细给他挑了个最酸的。
二郎尝了一瓣,酸得直咧嘴,终于瘫不下去了,爬起来出去活动。
没几日放榜,二郎考了个第二名,顺利获得解额,寻常称之为“得解举人”。
汴京城里能考到第二名,这可就不简单了,大宋最好的书院、最优秀的学子云集汴京,按照往届的经验,在汴京能考个第二名,一只脚约莫已经踏入殿试了。
为了让二郎专心温书,张有喜破天荒地决定:今年不回老家过年了,宋氏和几个孩子都不回去,只他自己早早动身返乡祭祖,让祖宗保佑二郎高中。
张有喜赶在腊八前跑回沂州,看望两边老人,说明情况,腊八祭祀过后又赶回汴京,硬是在腊月十七回到汴京,一家人一起过年。
于是平安陪着宋氏,第一次进宫参加元旦朝会。
平安听赵暻说过,他过年就是祭祀和赏赐的活儿,累人又无趣,最关键还得往外掏钱。不过今年太平酒坊的分红他分了三十万两,加上四平钱庄那边的盈余也有四万多贯,赵暻分了三成,所以整个年节这厮心情都格外的好。
元旦朝贺十分盛大,在京七品以上的官员都要参加,百官群僚和侍卫绕大庆殿高声山呼,声如雷震,号称“绕殿雷”,官家一身隆重的十二章纹的衮冕,点燃香烛祭天,为百姓祈祷五谷丰登。
不过这些平安都没看到,大庆殿的元旦朝会是官家和文武百官的事情,她则跟随宋氏去往福宁殿,向太后拜贺新年。福宁宫这一日也非常隆重热闹,太后着深青色袆衣,戴十二花钗冠,端坐正殿面色威严,接受内外命妇的朝拜。
场面太正式,平安跟着宋氏也就排在后头行了个礼,一边偷偷张望了一下,没看到王四娘,没敢再到处张望。拜贺完了去内廷处领了一个赏赐的吉盒,盒子里装着桂圆、荔枝、板栗、红枣、花生、柿饼等干果。
宋氏品级低,她们拜贺完领了赏赐就可以回去了,今日来的人太多,包括那些六品、七品的敕命女眷,平安规规矩矩跟着宋氏出宫,上了马车便打开吉盒笑眯眯翻了翻,好像也没什么好吃的,拿起柿饼咬了一口,还行,比市面上一般买到的甜。
昨晚守岁熬了一宿,平安对热闹的御街不感兴趣,赶紧回家睡觉补眠。
而赵暻就睡不成了。拜贺之后,三品以上的官员还要留下来参加朝会,皇帝赐宴。而三品以上的外命妇也留下来赐宴。
赵暻昨晚守岁同样熬了一宿,天不亮开始准备大朝会,赐宴,一直到午宴过后,才得空稍稍睡了大半个时辰,傍晚时起来洗漱收拾,去福宁宫陪他娘过年。
这才是母子两个自家过年的时候,照例吃饺子。赵暻午宴不可避免喝了酒,已经是内侍帮他换过的果酒了,可喝多了一样胃难受,看着几盘各种馅的饺子没食欲。
“有个事情得跟你说,”曹太后看一眼拨弄饺子的儿子说,“今日进宫,宣义伯夫人私底下向我求了一桩婚事。”
“哦,”赵暻兴趣缺缺地应了一声,宣义伯府是宗亲,宗室婚事惯例要向宫中报备,若能得皇帝和太后赐婚则是一种无上体面。但宗室那么多人,都等着皇帝和太后赐婚忙得过来吗,一般这种远支不打紧的宗亲就是报备一声,例行程序,两家自行操办就是。
“你不想知道他家求的是谁?”曹太后问道。
“嗯?”赵暻抬眼,他娘既然这么问,说明这桩婚事需要他们留意一下,赵暻便问道,“哪家的?”
“她想说张长韧的妹妹、张家嫡幼女。”曹太后道。
赵暻:“……”
“平安?”赵暻瞧着他娘期待的神情,懊恼一下,嗤笑道,“叫她歇了吧,张家不可能答应。”
“你怎么知道?”曹太后道,“以张家的门第而言,能说上宗亲伯府也算是高攀了。”
“这您就别管了,反正张家不可能答应的。”赵暻笃定道,平安她爹娘就不可能包办儿女的婚事。
“那可惜了。”曹太后道,“宣义伯夫人说她那嫡幼子自从见了张小娘子一回,就倾慕人家,茶不思饭不想地央求他娘托媒求亲。”
赵暻眼皮都没抬,骂道:“那叫他去死吧,平安才十四岁,这种三年起步。”
曹太后:“什么三年起步?”
“没什么,”赵暻说道,“嬢嬢,这事您不用专门跟我说,张家不会答应,我打赌您也没答应。”
作者有话说:
无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