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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49章
    十几个乌孙人穿着轻甲, 围在城墙旁修筑一半的土堡四周。
    百姓们见状,碍于平日监工严苛,不敢放下手中的活计。眼见乌孙人越来越近,众人瑟缩着凑在一起。
    “搜!”
    为首的乌孙将领个个辨认过去, 确认众人里没有今日逃脱的那对男女, 才派人去别处搜找。
    “你,过来。”
    “今日有没有见过生面孔?”
    那将领随意拉出一个青年人, 厉声喝问。
    青年人被吓傻了, 站在原地瑟瑟发抖,说话也磕磕绊绊,半晌说不出完整的话。
    忽然, 咣得一声。那乌孙将领一脚踹上青年胸口, 人踉跄着撞上土堡木架,缓缓挣扎了两下, 便昏了过去。
    不知是死是活。
    众人悄悄抬眼看向青年,眼中露出不忍, 却无一人敢上前搀扶。
    那乌孙将领低声咒骂了两句, 转身向后方的茅屋走去。
    茅屋内,
    那小童瞧见这一幕,泪水立时盈满眼眶,喃喃道:“余同哥……”
    很快, 他抹了把眼泪, 看向身后的郑明珠:“姐姐, 快跟我去地窖里躲躲。”
    “乌孙人不知道那里。”
    眼见十几个乌孙人就要围过来, 萧玉殊连忙抱起小童,三人快步离开草屋,躲进那小童所说的隐蔽地窖。
    窖中是从前乐元尚未被乌孙人攻占时用来存粮的。这几年城壮年被掠去乌孙, 剩下的在城中做苦力。城内外田庄无人打理,颗粒无收。
    地窖里大片蛛网,尘灰遍地。甫一入内,霉气直冲鼻息。
    郑明珠他们顾不上那么多,三人躲到最深处的草堆后,屏气凝神听着乌孙人来来往往的脚步和斥骂声。
    小童到底年纪小,刚看见那青年遭了贼手,就惊惧自己被发现窝藏要犯。哭声怎么也止不住。
    郑明珠紧紧捂住小童的嘴,轻言宽慰:“别怕,再等几日,我定卸下他们的头……”
    她话还未完,那小童眼泪更大颗掉下来,抖得更厉害。
    萧玉殊连忙将小童搂进自己怀里,细声细语:“姐姐的意思是……就算坏人发现我们,也会护在你身前。”
    “等坏人走了,哥哥给你买饴糖吃。”
    小童渐渐止眼泪,地窖外寂静无声。
    那些乌孙人似乎走了。但他们怕有诈,便一直没出去。
    郑明珠不知自己怎的吓到这小童,有满腹疑问,也没有立刻询问。
    只安静坐在一旁,静听着萧玉殊温和的嗓音,娓娓道出一个个哄小孩的故事。
    地窖黑漆漆的,伴着耳畔的均稳声线,眼皮渐渐变得厚重。
    郑明珠倚靠在草堆旁睡着了。
    怀中小童身子软下来,鼾声轻均。萧玉殊将人缓缓放靠在木板上,解下外袍盖上,随即坐回原处。
    他看向面前的郑明珠,借着窖外点点月光,一点点描摹少女的轮廓。
    他想到了多年前,郑明珠刚从乌孙回来,进宫不到半年。生辰那日,她独自窝缩在角落里,睡颜也如现在一般安恬。
    她太聪明,猜到太后的心思,便一直远着他。
    若能早些,若他们早早相知,或许会有不一样的结果……
    萧玉殊沉浸在前尘旧事里,刀口舔蜜般设想另一种可能,又被事实一遍遍打醒。
    到最后,只剩下懊悔。
    三人在地窖里待了整晚。
    郑明珠醒来时,小童就坐在她身边,大眼睛直直盯着她看。没了昨夜的惧怕,像是有话要说。
    两人对视片刻,还是郑明珠先开口:
    “你叫什么名字,为何要救我们?”
    小童没有先回答第一个问题,而是盯着她的脸,说道:“姐姐,我认得你。”
    “几年前,大哥带你和另一个哥哥回家,我见过你……”
    说到这,小童又红了眼。
    郑明珠不知小童所指何意,直到小童又道:“我叫周九,名字是师父大哥给我取的。”
    当年乌孙人偷袭乐元,城中死伤无数。周伯,葛家兄妹,还有那几个孩子全都不在了。
    只剩下一个最小的周九,当时周季彦找遍城内也没寻到这孩子的踪迹,只以为也被乌孙人害了。
    没想到还活着。
    “他们都说我大哥去长安过好日子,再也不回来了,是真的吗?”
    提起亲人,周九声音哽咽。
    郑明珠沉默了片刻,答道:“等乌孙人走了,我就带你去长安找他。”
    “真……真的吗?”
    “真的,只是现在我尚有要事未完。”
    有些账,要与乌孙人彻底清算清算。
    从地窖出去之后,郑明珠和萧玉殊便混进筑土堡的队伍里。那乌孙人派来的监工整日喝酒,不记得队伍里的人多一个还是少一个。
    队伍里的百姓个个浑浑噩噩,也不介意多两个帮忙干活的人。
    他们一待几日,不分昼夜地做工,三餐都是硬饼子,偶尔添些乌孙人剩下来的腐酪。
    每天筋疲力尽,连思量对策的空闲也没有。
    但也并非全无收获,根据这几日的观察,郑明珠发觉城中兵力空虚。
    虽然几个主将皆在,大军却不知所踪。此时攻城是好时机。
    不过,他们没办法传消息回去。
    一日正午,郑明珠拖着疲惫身躯回到茅屋,仰倒在草铺盖上歇息。
    萧玉殊端来一碗清水,坐在她身旁不觉累似得,笑意盈盈:“先喝点水吧。”
    瞧见对方唇边干涸的裂纹,郑明珠没说什么,接过水碗一饮而尽。
    几番嘘寒问暖,妥帖伺候之后,萧玉殊方才坐下休息。
    这几日,萧玉殊见到了郑明珠从未对他袒露的那面。
    卸下那份对晋王的恭敬后,他觉得他们更近了。
    她不加矫饰的心性带着刺,他甘之如饴。
    这时,周九笑着从屋外跑进来,怀里揣着几个热腾腾的饼子,左手还提着一罐羊奶。
    “姐姐!放吃食了,给你们。”
    “多谢你。”
    萧玉殊接过吃食,心下奇怪。
    连日来吃的都是糙面饼,硬得硌牙。今日却是细面松饼,用油烘过,甚至还有乌孙人自己用的羊奶。
    郑明珠也察觉到异常,二人对视一眼,若有所思。
    在乌孙人眼里,百姓为他们筑堡,只要饿不死就行。哪会费心思弄些好吃食来。
    队伍中的人累了几个时辰,纷纷狼吞虎咽。吃下去后安然无恙,他们便没多想。
    “吃吧。”
    萧玉殊将一个油饼递给郑明珠,正要用时,发现自己手中这个两面粘了胡麻。
    他顿了一下,下意识递过去:“你吃这个。”
    郑明珠已咬下一口,瞧见萧玉殊手中的沾着胡麻的油饼,咀嚼动作慢下来。
    她看向男人的眼睛,视线带着探究。
    萧玉殊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捏着饼的手僵在半空,伸也不是,缩也不是。
    “……这个,更热些。”
    郑明珠收回目光,冷声道:“不必了。”
    “好。”
    萧玉殊缓缓垂下眼帘,藏住眼中落寞。
    快速吃过午饭后,他们来到茅屋后的草堆旁。
    那个被乌孙将领所伤的青年没有死,但已经连着几日不能起身了。监工见他不能做工,本要直接扔到后崖去。
    是众人拦着,苦苦哀求,这才把人留下。
    青年脸色泛着死灰,气息微薄,吊着最后一口气。
    周九跪坐在青年身旁,攥着他的手,低声道:
    “余同哥,这药最灵了,你吃了之后一定能好。”
    “好……我吃。”
    萧玉殊叹了口气,走远后对郑明珠道:
    “他伤了肺腑,我带的药不管用。”
    郑明珠看向远处乌孙人的哨台,只道:“走吧。”
    要再快点,早日夺回乐元城。
    - -
    入秋后,蜀中天候仍燥热不已。
    午后日光最烈,顶着太阳暴晒还干重活,整个人头重脚轻地发晕。
    前方拉车的老翁动作稍慢,坐在一旁的乌孙监工一鞭子打在他身上:“快点!”
    老翁真的撑不住了,羸弱身子摇摇晃晃倒在地上。
    那乌孙人见老翁没反应,又抽了几鞭子,随后才派人去探老翁鼻息。
    “拉走。”
    郑明珠在货车后方,将这一幕收进眼底。她推着货车轴手,轻轻吐息,竭力压制心头翻涌的火浪。
    她抚着袖口里的短刃,几欲拔刀上前。
    下一刻,萧玉殊握住她的手腕,低声道:“再忍几日,就这最后几日。”
    男人掌心温凉,心间火渐被按下去。
    日暮西山,
    二人正准备向茅屋去,突然听见不远处一阵吵嚷。
    郑明珠眯眼看向声音源头,只见两个乌孙监工拖着一人,几个百姓围在四周。伴着凄厉哭喊声,不知在说些什么。
    她怕自己又禁不住怒,前功尽弃。正要扭头离去时,突然在那群人里瞧见了周九。
    “周九?他怎么在那?”
    二人连忙跑过去,从人堆里将周九拉回来。
    “大人!大人……求求你了,他还没死,他还有气。他力气最大,等他病好了,自己一个人就能拉整车的土。”
    “他还没死,大人!别带他走……”
    老妪跪在地上,死死拉着余同的身子不放。
    队伍里其他人怕老妪自己性命也难保,试图将人拉回来,但老妪不肯松手,磕破了头,血泪横流。
    “李嬢……余同哥……”
    周九挣扎着上前,被萧玉殊按在怀里。
    那两个乌孙监工腻烦了,拔出弯刀便要砍向老妪的手。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箭正中余同胸口。
    众人动作顿住,目光落在箭簇上。
    鲜红的血顺衣襟淌进泥地里,奄奄一息的余同吐出最后一口气,终闭上了眼睛。
    老妪见状,心血逆流,当即昏死过去。
    “现在人死了,可以带走了。”
    听到熟悉的声音,郑明珠抬眼看过去。
    一队乌孙兵马不知何时靠近,为首的将领是熟面孔。对方身形宽胖,满脸胡须也掩不住得意神色,他拉弓的动作还未放下,笑声肆意狰狞。
    阿伊尔。
    老仇人了。
    而阿伊尔身后,萧谨华一身乌孙装扮,目光淡漠地看着这一切。
    也算是……老仇人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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