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帛纥像是知道他想说什么, 徐徐道:
“你是你,她是她。”
“这园中一株花,一颗草都长在同一片土地上。天风吹动,花叶婆娑, 此后便有了交集。”
“她做她该做的, 你做你该做的。至于结果如何,何须纠结?”
或许的确生来无慧根, 听到此处, 萧玉殊也没有豁然开朗的了悟。
反生出新的烦恼丝。
郑明珠最初接近他时,他背负避世的念头,一次次推开她。
郑明珠从蜀中回来后, 他惧怕得而复失的痛楚, 回避着她。
若这每一回,他顺从自己的心。若他能再早一些, 先迈出那一步,结果会不同吗?
饶是听见帛纥这番话, 萧玉殊依旧无法下定决心。他习惯了思虑顾忌, 在眼下这一刻依然惦着郑明珠的心思。
“您的话,我会思量。”
帛纥轻轻颔首,看着萧玉殊离去的背影,又笑着摇了摇头。
他从袖中又掏出一把粟撒在案上, 成群的麻雀落过来, 叽叽喳喳蹦跳。
天色渐黯, 帛纥没有离开的意思, 像是在等什么人。
- -
多日来,萧姜被混乱的思绪所扰,每日只睡不到两个时辰。
午后, 他靠在窗榻边眯了片刻。睁开眼那一瞬,望着殿中陈设,又是一阵熟悉又陌生的感觉。
萧姜不相信任何人。
只能像从前无数次那样,端详起四周的一切,从奏表里有限的内容里推测自己的状况。
慢慢等记忆在脑中起伏,才渐渐捋清近几日发生的事。
半个时辰后,萧姜跌坐在案旁,冷汗淋漓。担心被人发觉自己的异状,他将宫人都遣散出去。
他低喘片刻,想伸手够向案上的茶盏,却使不上半点力气。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窸窣响动。
狐狸不知从哪回来,大殿洁净的地板踩出两排泥印子。它无声凑过来,跳到案上,用嘴拱了拱茶盏,推至萧姜手边。
萧姜握着茶盏,转而放下,抱住了面前的狐狸。
他抚着狐狸油亮的皮毛,不知碰到了何处,狐狸突然挣了一下,作势要跑走。
萧姜皱眉,拨开狐狸背后的皮毛,瞧见它背后的伤口。
几日前,甘露殿的几个小黄门粗心大意,打碎的瓷片划伤了它的脊背。
如今这伤口结痂了。
此事,他记得。
这狐狸的伤口,是日复日好转的。
萧姜紧紧盯着怀里的狐狸,终于从混沌的思绪里找出一件真正清晰的事。
这么多天,他一直在此处没离开过。
他不是遇见了怪事,更大的可能是病了。
得了臆症。
平静下来后,萧姜意识到这病症会带来的麻烦。
不能这样下去。
这时,庞春在殿外低声说了句,道有事要禀。
“进来。”
“陛下,午后晋王殿下和前几日一样,进宫向僧人帛纥请教经法。”
闻言,萧姜动作微顿,而后冷笑一声。
萧玉殊还真是情真意切。
怕郑明珠被扣上行巫蛊的罪名,不惜引火烧身,也要撇清椒房殿和帛纥的干系。
他和郑明珠如今是名正言顺的夫妻。
萧玉殊又有什么资格插手此事?
他忌恨萧玉殊曾在郑明珠心里留下过痕迹,更忌恨他时至今日,仍可以毫无保留地为郑明珠付出一颗澄澈的心。
而他却不能。
憎恶在心头漫开,掩盖了他心底对自己隐秘的怨。
这几日庞春得了令,晋王进宫后的举动,都是格外留心的。
他知道郑明珠现下也在沧池附近。
这三人间的龃龉已不是秘密,郑明珠不会无缘无故想惹起事端。
说不准,郑明珠是想借此见萧姜一面。
思及此,庞春开口:
“陛下,娘娘也去了沧池。”
听到这句话,萧姜还算平静。
在天色彻底黯下来前,他来到那二人这几日谈论经法的小亭里。
萧玉殊已经离宫了。
那僧人正闭着眼,静坐在石案旁一动不动,麻雀落在这人卷曲的黑发顶,好似没知觉一般。
萧姜兀自坐在对案,上下打量着这个救过他命的僧人,目光不善。
“听闻大师最擅解惑,我那弟弟三番五次进宫,可算殷切了。”
帛纥睁开眼,笑应:“陛下。”
却没有顺着这话说下去。
天色昏黄,帛纥黝黑的面孔近乎与园中景色融为一体,只能看清两颗明亮的眼睛。
才开春不久,夜风卷着凉气吹来,抚平了心间躁气。
“还没谢过大师,在蜀中救我性命。”
帛纥笑答:“举手之劳。”
“大师既解得了晋王的惑,不知能否解得了我的惑?”
萧姜不过随意一问。
帛纥也不问他有何惑,只起身从亭下抓了把未化的积雪,攥成一团放在萧姜掌心。
感受到掌心的凉意,萧姜不禁拧眉,下意识握紧这团雪。
不消片刻,体温融化了雪水,滴滴答答顺着指掌流下来。
帛纥合掌行过一礼,只字未语,悄然离去。
握得越紧,雪化得越快。
这样简单的道理,稚童都明白,何况是萧姜。
知道,却做不到。
只会觉得,若非握得紧,连去碰一碰那雪的机会都没有。
枯坐许久,一直在对岸水榭的人来到亭中。
郑明珠坐在帛纥方才的位置,命宫人斟了两盏热姜汤。她仿佛不知道宫内外的传言,语气温和:
“春寒料峭,你旧伤未愈,要好好养着。”
她将瓷盏推至前方,指腹碰上男人手背,一触即离。
雪水融化后,整个手掌冰凉。手背上蜻蜓点水那一下留有温度,泛着麻痒。
萧姜不动声色曲起指节,打量着面前的人。
亭下两盏灯光线昏黄,模糊了人的轮廓,将人衬得愈加柔和。
郑明珠眉目弯弯,面上的笑容不露半分破绽。
在宫外毫无身份时,都差点将他拉下皇座,要他性命。
如今成了皇后,动起手来就更名正言顺了。
萧姜目光沉下来,那桩陈王谋反的旧事令他耿耿于怀,心生忌惮。可他又贪恋着君后二字。
这份世俗加诸在他和郑明珠身上的锁链,将他们永远绑在一起。
“若不是今日来到这,我是不是连三月三都见不到你?”
郑明珠见他不答,接着问道。
距三月三,只剩下不到一个月。
想到这个被赋予特别含义的上巳节,萧姜心弦微动。
见状,郑明珠试探着握住萧姜的手,语气匀而缓:“还记得吗?”
“几年前的上巳,你道说要出宫探查郑家的事。我们二人偷偷出宫,却被郑翰迎面撞见了。”
“好好的节日,反倒多担了条人命。”
话罢,她紧紧盯着男人眼睛,没放过这人面上任何表情。
那年上巳,死的人根本不是郑翰。
而是郑志。
这些天她思来想去,觉得萧姜态度古怪。让她回忆起萧姜刚登基时,也是这样突然的变化。
萧姜对此一无所知。
此刻的他,记忆停留在陈王谋反之后。骤然听见这番话,前额隐隐钝痛。
郑明珠是发觉了什么,在试探他。
许多事,他一时半会无法全部弄清楚。若被发觉他得了臆症,郑明珠会借机对他动手吗。
他不信她。
也不信他们二人的关系。
萧姜没表现出什么异样,在头痛埋没意识前,快步离去。
看着男人离去的背影,郑明珠目光渐冷,不知在思量些什么。
翌日晨起,艳阳天。
狐狸独自从甘露殿跑回来了,宫人在椒房殿外发现了它,连忙将狐狸抱进内殿。
进殿那一刻,狐狸挣脱宫人的怀抱,顺着气息来到郑明珠身下转圈。
除了它吱吱的叫唤声,另有木块叮叮当当相撞的声音,自狐狸身上发出来的。
郑明珠蹲下来,见这胖狐狸颈间挂了一串珠饰,珠饰间坠着两个不大的木雕。
一个形似鸟雀。
一个像是从前萧姜常摆弄的机关锁。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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