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郑明珠知道符节在哪。
椒房殿外, 两个宫人匆匆自锦丛殿方向回来。天空细雨如棉,二人没有撑伞,一身湿衣裳来不及换,便快步来到内殿。
“娘娘, 找到了。”
思服气喘吁吁, 自袖口下拿出一个描金锦匣。
郑明珠没有意外,淡淡道:“收好。”
她抱起怀里的狐狸, 它颈间挂着一串白玉珠, 中间坠着一颗细小的鸟雀木雕。
与锦丛殿廊下挂着的雀儿风铃相似。
当时,萧姜借这只狐狸送来木锁和木雀,是想提醒她, 他已因病神智失常。
她大致猜出木锁里的内容, 自然也知这木雀代表的意思。
萧姜怕自己神智不清时,做出不可控的事来, 所以提前将符节与半块虎符一同藏在锦丛殿。
她猜到这一点了。
郑明珠也不知自己为什么要多此一举,她可以不去见萧姜, 也不必闹成这样, 惹自己心烦。
但她还是去了。
“娘娘,歇息吧。”
“都准备好了吗?”
郑明珠问道。
“回娘娘,一切妥当。”
云湄郑重答道。
明日云湄会伪装成郑明珠的模样,前往长安郊外行宫。
……
五更末, 天微亮。
晨光破晓, 云销雨霁。
车马长龙自未央宫蜿至前坊, 仪仗徐徐出城, 直至消失在地平下。
皇后随百官前往行宫祭祀,为确保仪驾平安,自要抽调未央宫南军戍卫护驾。
此时皇城与行宫, 两处皆可趁虚而入。
仪仗刚离开长安外城门,几个官署仆侍随宫人来到众臣车马附近。
其中一个仆侍神色凝重,脚步一转,消失在人群之中。
“大人,有消息了。”
属官掀开车帘,附在杨岳耳畔,低声道了几句。
闻言,杨岳睁开眼:“好机会。”
“告诉我们的人,没有命令,莫要妄动。”
留在长安城内的南军里有他们的人,今日未央宫戍卫的调度,现已全数悉知。
今日恰逢听命于杨氏的两支军队在营中整休,万事俱备。夜半埋伏在去祭坛的路上,率先拿住郑皇后,迫皇后认下谋害皇帝的罪。
便功成大半了。
“是。”
禀报过后,属官并未立刻离去。犹豫许久,他看向杨岳:“大人,晋王那边……”
所有人的看得出,直接起事,他们的胜算并不大。
与其冒这个灭九族的风险,还不若再等上几个月。毕竟郑皇后诞下的,未必是皇子。
杨岳之所以这样焦急,一是担心郑皇后报复,二是看出当今陛下猜忌于他,要为幼子登基扫清障碍。
先前屡次提调郑家一案的卷宗,足以说明一切。
朝堂多方势力互相制衡,是君王常用的手段。
“不必说了。”
“几年前,晋王与皇位失之交臂,心中安能没有怨恨?”
属官点点头,再没多言。
- -
弦月高挂,猎猎夜风刮过马蹄带起的残土,又覆下一层冷霜。
行宫外,祭坛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皇后仪驾与众臣被困在祭坛内。
瞧见坛外军士的冷刃铁甲,人人噤若寒蝉。
一些没经过事的年轻文官被骇得瑟瑟发抖,个个脸色发白。
南军卫尉夏晖提剑挡在祭坛大殿前,扫视石阶下这些同为南军的士兵,其中不乏熟面孔。
忽而,他目光定了定,看向最前方的校尉杨善,吼道:
“未得军令,擅自领兵出营。杨善,你要谋反不成?!”
杨子休卸任后,夏晖接任南军卫尉一职。他并非出身大族,手底下的几个校尉表面恭顺,背地里各怀心思。
属杨善和韦安胜两人最为悖逆。这二人皆是杨家心腹,对新卫尉颇为不满。
到今日,果然与杨家一起行谋逆之事。
杨善面无表情,只拿出一纸诏书:“臣奉陛下之命,捉拿施行诬蛊的逆贼。”
“诏书在此,尔等还不束手就擒!”
还敢矫诏?
夏晖默了默,命副官上前查探诏书,随后佯作不知诏书真伪,命随行侍卫军队放下兵戈。
杨善立刻下令,众军士闯进祭坛凤驾和几位重臣围住。
按下躁动的众人后,杨善快步来到三公面前:
“众位大人听旨。”
宣过诏书后,众人依旧噤若寒蝉。
周季彦不表态,杨岳上前接过诏书,转身看向祭坛中央的凤驾:
“皇后娘娘,陛下诏书在此,您有何异议?”
戴着帷帽的女子不回话。
“来人,带走!”
对杨善而言,此行异常顺遂。以至于在押众人返回长安城,途径北军营却全然没留意到营中空空。
与此同时,未央宫西宫门阙楼下。
韦安胜领军队逐渐逼近城门,可宫门内静得吓人,好似一个人也没有。
今晨他们得到消息,城中大半军士被调去行宫,属西宫门守卫最弱。
饶是如此,也不可能一个人也没有。
韦安胜心下发毛,不安地看向前方的人:“殿下,此事不妙。”
闻言,萧玉殊放缓了走马速度,勒缰绳转向韦安胜,淡淡扫了众人一眼,没有说话。
这位晋王甚至没有披甲戴冑,只着一身素白常服便来了,他语气和缓,话却惊人:
“韦大人该知道,此次胜算全无吧?”
“殿下,您这是何意?”
韦安胜面色骤变,不禁反问。
萧玉殊卷起马鞭,抬手指向宫城不远处的暗巷。
只见那所指之处,点点冷光匿在幽暗中。常年在军营的人一眼便知是长戟折照月色泛出的光晕。
北军早已埋伏在西宫门外。
再迟钝的人,此刻也该意识到;他们中计了。
晋王根本没有谋反的意图,此举是想引杨氏走上绝路。
韦安胜顿时冷汗淋漓,他惊惶地看向萧玉殊:“殿下?”
“您无诏无节,率末将等兵临未央宫外。是谋反还是剿灭逆党的功臣,不过是陛下一句话而已。”
闻言,萧玉殊笑了。
韦安胜是想告诉他,皇城里的人或有一箭双雕的意图。
除掉杨家,也顺势以谋反罪除掉他。
的确。
行事前,郑明珠没有给过他任何符节信物。
“所以,摆在本王和韦大人面前的,唯有一条路。”
“现下撤至三里外,不必等北军动手便诛灭叛军。大人自可洗脱罪名,保不齐还会成为功臣。”
“最坏的结果,将功折罪,摘下官帽还留一条性命在。”
萧玉殊如此提议道。
这是一场本就没有胜算的仗。
望着城墙后巷严阵待发的兵马,韦安胜心头绷了月余的弦陡然断了,他重重吸了口气:
“……一切由殿下作主。”
半柱香后,军队退离城下。
未央宫西宫门外,更鼓如常叩响,打破长夜寂静。
临近城门,马蹄声也掩不住心跳。杨善携亲兵快马赶到,却见一人单骑挡在宫城前。
“韦兄?”
夜色幽暗,杨善疑惑地开口。
下一刻,黑压压的军队自四周包抄逼近,将从祭坛过来的南军团团围住。
两方亮出兵戈,却都按兵不动。
安启走马来到韦安胜身侧,将诏书递给他。
韦安胜举起诏书,正了正辞色:“御史杨岳矫诏领兵,挟持皇后,深夜擅闯宫禁,意图谋反!”
“南军众兵将受奸人蒙蔽。陛下宽慈德厚,今特明谕:凡弃戈归正者,一概赦罪,不问从前!”
此言一出,被南军缉压而归的众臣霎时炸开了锅。
“杨大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向不敢参与朝廷纷争的郭丞相也忍不住开口质询。
“是啊……两纸诏书,到底谁才是真的……”
众人纷纷附和。
杨岳握紧了拳头,脸色铁青。眼见杨善态度似有动摇,高声喝道:“一切都是皇后与郑氏余孽的阴谋,还等什么!动手!”
他话音未落,周季彦反手踹开身侧的士兵,按下高声叫喊的杨岳。
电光火石间,夏晖提剑喊道:“陛下符节在此,谁敢造次!”
见状,挟持凤驾的士兵才纷纷放下武器。
杨岳挣扎了几下,仍不肯放弃,咬牙道:“臣与晋王殿下,奉旨清君侧奸佞,尔等安敢违逆?”
他回过头,看向人群中央的女子:
“郑皇后施行巫术,陛下早已受她胁迫。你等还看不清明吗!”
这时,女子掀开帷纱。她作得侍女装扮,赫然是皇后的贴身宫人云湄。
杨岳瞳孔一震,瞬间明白了一切,心如死灰。
从他上表奏请废后那一刻起,就注定无法脱身了。
若那日,应下皇后求和,或还有一线生机。
他扬起头,望向城楼上那道模糊漆黑的身影。
冷风掠过墙头鼓角,灯火明明灭灭。
郑明珠站在暗影里,漠然看着城下情形。
事已成,她面上无半分喜色。
在一片冷铁盔甲中,萧玉殊那身白衣分外惹眼。
他骑着玄色高马,掌中扶剑,哪怕再谦和温润,这二十几年天潢贵胄,也养就一身不怒自威的气韵。
方才萧玉殊与韦安胜交谈始末,郑明珠皆看在眼里。
四下嘈杂纷乱,二人视线遥遥相汇。
相隔太远,萧玉殊看不清郑明珠的神情。他抚上袖中那纸书信,一种道不明的滋味爬上心头。
信上寥寥几语,像沾满蜜糖的铁钩。拉扯催促他踏进宫门,去拥住心心念念的人。
夜深了,浓雾模糊了他眼中的期盼和欣喜。
也盖住了藏匿在城墙上的椒房殿亲卫。几人长弓拉满,锋利箭簇直直对准萧玉殊心口。
只待他踏进宫门半步,晋王萧玉殊便会因谋反罪名死于乱箭之下。
郑明珠眯了眯眼睛,静静观察着城下人的一举一动。
萧玉殊攥着袖中书信,缓缓靠近宫门。马蹄踢踏碎响,奏一曲催人性命的鼓点,他浑然不觉。
郑明珠抬手,身侧侍卫箭簇随马蹄方向移动,牢牢定在晋王身上。
天边月轮洁白无瑕,恰似他们一同栽下菩提的夜晚。
她闭了闭眼,声音喑哑:“放箭。”
萧玉殊终究没有踏出那一步。
他调转方向,策马远离城门。站在她身边,未必只有做皇帝这一条路。或许,她更需要一个朝堂亲信。
直到破空罡风自耳边滑过,刺破他半边衣袖,手臂伤处传来火辣辣的疼感。
萧玉殊思绪滞了一瞬,当即拉紧缰绳,回身看去。
只见他方才驻足之处,几只箭簇射穿石阶,七零八落扎在地面。
若非及时离去,此刻他已经死在箭下。
来不及厘清其中缘由,心已先一步作出反应,阵阵紧缩后泛起密密麻麻的刺痛。
耳畔嘈杂瞬时飘远,溺水般嗡鸣着。萧玉殊身形摇晃,面色苍白,不可置信地看向阙楼上的女子。
这次,终于看清,郑明珠眼里明晃晃的猜忌。
她要他死。
“殿下!殿下!”
“您的手臂……殿下……”
侍卫快步上前,见城墙上的人再未动手,连忙扶着萧玉殊离去。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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