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第四十八回
连酲以为他是被自己晕倒了吓到了,拍了拍他肩膀,安慰了几句,又问自己为何突然晕倒。
连岫声说是因为被自己气到了,连酲不疑有他地相信了,正大光明要求连岫声要对兄长百依百顺,否则就要急病攻心,连岫声答了句自然,外面传来敲门声,试探性的声音,“哥儿可是醒了?”
连岫声先起来,再将三哥扶将起来,后才过去开了门。
虎丘望见连酲已经坐起来了,忙道要去告家老爷和夫人,彤雪使她再去厨房取些吃食来,她拘手走了,要走的虎丘站在阶下竖着耳朵听她说话,彤雪低声道:“这回我就不去看着了,那边炉子上煎着药,琼花盯着我也不放心,你让那几个妈子好生些,若弄些不三不四的饭食与病人吃,好心我手里纳鞋垫子的锥子不识她们那群老人家。”
虎丘是见识过彤雪姐姐利害的,夫人身子常年不好,六哥儿眼见着出息越来越大,厨房里几个又是自老太爷在世就在府里的,见人下菜碟的功夫耍得是一流。
哥儿十来岁那年也同样病一回,厨房里本该做些方便病人吃的汤水,她们却懒怠,拿平时吃的菜饭打发,琼花去骂,年纪小,反受了两耳光回来。彤雪后就去了,也不吱声,从袖里拿了鞋锥子举起来就朝正在剁鱼头的老妇背里扎进去,扎得老妇身上鲜血淋漓,杀猪一样叫。
莫说是怠慢自家夫人孩儿,就是怠慢庶姐儿,闹将上去了,她们也非挨上几十个板子不可,于是厨房里的也不敢闹,倒是彤雪去夫人那里辩了回理,让那几个老妈子又受了顿罚。
房里剩下琼花,各种问哥儿身上可还有哪里不舒服,待到彤雪叫她去端药她才走。
她端了药来,又去拿蜜煎,蜜煎拿回来,药却早就到了连岫声手中,连岫声端药坐于连酲身前,舀一勺,吹两下,温了再喂与三哥喝。
连酲认为这未免忒娇气,他打小喝药不皱一下眉头的,哪里还需要人喂,“我自己来就是。”
连岫声犟不过他,但也只把勺子与了他,“药刚倒出来,烫手得很,三哥你拿勺舀着喝就是。”
连酲心中想着看我不眨眼一口气喝光他让你们古代人长长见识,他表情平静,他深藏功与名,他喝下一大勺,他面部肌肉开始抽搐,他张大嘴巴,“快!快!快!”琼花忙与他嘴里丢了个蜜龙眼。
这什么玩意儿,他知道中药方子里偶尔也会有屎,但这还不如吃屎呢!
连酲被难喝倒了,说不喝了,他没病,让连岫声喝,连岫声有病,连岫声应该多喝。
这回琼花也不能帮着自家哥儿说话了,好在连酲只是嘴上说一说,说完了又爬起来喝,不像从前,说不喝是真的不喝,谁再劝就是一顿吵打。
喝完了药,琼花出去了,连岫声端上了蜜煎,往三哥嘴里喂上几颗后,说晚夕要留在三哥房里睡。
连酲趴在床上,从里面的屉格里抽出一本话本,斜眼看连岫声,“怎的,又睡不着了?睡不着吃药啊。”
连岫声笑了笑,“药石无医,唯有三哥可解。”
连酲入戏很快,看了几行字,再不管连岫声说什么了,动手拍了拍身旁,心不在焉道:“你要来就来吧,不过你这会难不成就无事可做了?翰林院最近在忙甚么?”
“今上要开设内书堂,教习小太监读书习字,使我也去与他们上两堂课。”
连酲捧着话本盘腿坐起来,看向连岫声,“教习小太监?”
史上宦官弄权的朝代不算少,到后头就有皇帝作出了不许太监习字的明文规定,只是后来规定被打破。连酲不太能摸得准这个皇帝是自己懒政想把公务一股脑全推给太监去办,所以要让他们习字读书,或就是为了让太监弄权与士大夫分庭抗礼,或只是单纯想使天下人尽读书?
第三个可能性连酲以为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皇帝虽需要人才,可也不需要那么多的人才,本质上,皇帝话说得再好听事情办得再漂亮,都只是为了巩固自己的统治地位。
按照大尧这个皇帝的德行,他估计只是为了捧高太监,给士大夫集体一些危机感罢了。
可连岫声入内书堂作先生,一日为师终生为父,若也教出秉笔太监,待他这个先生可不得毕恭毕敬,可连岫声又拜入了阁老门下,皇帝怎么能让阁老的人去作未来太监老大的老师,这不对啊。
他们一定是有什么事瞒着自己,连酲在经过头脑风暴后,得出结论。
可连酲对连岫声的想法最好奇,他捧着话本,凑过去低声问:“你哪头的?”
连岫声忍不住笑出了声,“三哥何以如此发问?”
连酲理直气壮,“为兄关心你所思所为,亦实属正常,你不想说就罢了。”
“我为君分忧,为民请意,为万世开太平,算不上哪头这一说。”连岫声便答了三哥话。
“……”连酲不信,他之前不是这么说的,他把自己按在酒楼望月台那地上亲的时候,说的是要以血还血。
“那阁老为何还要收你做学生?”
“先生与我同志。”
“……”
连酲知道想要从连岫声嘴里套出点想听的话来是不可能了,叹了口气,忽又抬头问:“你心里有恨为兄知晓,可你为何不恨为兄?若你家人知你如此轻巧便放了我,那……”
“他们是明理之人,莫说三哥你当时只是一个小儿,饶是祖父,他们也不会抱恨在心,”连岫声用手指捏起一颗蜜煎,捻着上头的糖,低声道,“穷则变,变则通,迫于苟生,本性使然,何择焉?”
连岫声知三哥想问什么,抬起眼来,眸光清冷,“只我自己个心里头过不去,想找点事做,不至于无聊罢了。”
“……”连酲呐呐地张着嘴巴,对方费劲心力地爬到那权力之巅,只是由于无聊而已,好得很呐。
“那你,你打算如何报仇雪恨?”
“还未想好。”
连酲咽咽口水,想开口求要不就算了吧,可又张不了这个口。
兄弟俩无言对坐许久,连岫声将手里蜜煎表面的糖都捻化了,才朝三哥手中那话本看去,不是他前面与三哥的,他便问三哥在看什么,连酲说蝶蜂情事,连岫声怔了怔,随即蹙了下眉,“三哥为何要看这鄙秽之书?”
连酲直言道:“为兄不好男风,但为兄想知晓你心里在想甚么。”
连岫声眼神便肉眼可见的软和下来了,连带着声音都低了柔了,“那三哥可弄明白了?”
“没有,书里没写。”连酲说。
“眼下三哥可以问我。”
连酲摇了摇头,“不问,为兄担心你再说心悦于我。”
连岫声半晌没出声,将手里蜜煎吃了,令人欲呕。
连酲看了几页,又忽然停下了,他眯起眼睛来,自以为犀利地看着连岫声,问:“为兄倒真还有事想问你,上元节当日,我在道上走着走着,偶见的了一个叫花子眼熟得很,走近看了竟是年前被你我轰出门去的那个作孽小倌儿,虎丘后来回我说他回老家了,怎的在城里作了叫花子?”
他没将告自己密的两人道出名姓,担心连岫声去找人麻烦。
连岫声表情还自然,他用手帕擦了手,不急不慌说:“当时轰他出去,他与另一个倌儿的衣裳银子都一应包了与他们了,他们口中说也是要回老家,回没回去我后头也没去打听,没成想竟在神京落难了。”
他说完后,看见三哥不解与怀疑的目光,口中同样疑惑地“咦”了一声,“怎的,三哥以为是我使他在神京落难的?三哥莫误会了,那日进财押了他去衙门,看着打完了板子就走了,是他本份,至于那倌儿回不回老家,也是他自个事,这一来一回要出好几十两银,还能指望我们府里出人将他好好送回去不成?”
连酲自知这是不可能的,支支吾吾道:“可我看见,他在地上爬,不是说打得不重?怎的就打残了?”
“估计是衙役下手没个轻重,三哥还勿怪他们才是。”
连岫声解释得滴水不漏,连酲不好再问了,心里却总是觉得有哪里怪怪的。
见三哥看话本投入,连岫声说也要回书房去取几本书来看,作辞回到一丘后,他站在娑罗树下,进财来到他面前作了揖,问哥儿何事,连岫声问是何人把那倌儿的事告了三哥,进财一愣,忙跪下磕了三个头,连岫声使他起来说话,他不责怪,只想问个来龙去脉。
进财起身道:“那日里里外外我都打点了,蓬莱阁的嘴您是知晓的,比咱们院的也不差了,衙门里上下与咱们三哥儿也不熟,怎可能贸贸然上去就说那倌儿的事,指不定真是三哥儿自个在街上看见了。”
他说完了话,发觉不太对,“欸,我记着那倌儿被他小伴捡走养着了,怎可能又出现在街上。”
连岫声已想到了,“应是望月台那两人。”
“乔二,郑皮棍儿?”进财问,“哥儿为何以为是他们二人?”
“那日你我是见着三哥上去的望月台,可待我上去后却不见三哥人影,那两人桌上却立着两个茶壶,这不是主要,那二人身上染了三哥身上的味道,我本以为是过路时不小心沾上的,原是说了话。”连岫声缓缓说完,问进财,“这二人做甚么的?”
进财早就将蓬莱阁内外人际往来摸得一清二楚,他回道:“郑皮棍儿是放印钱的,乔二是个清闲三哥,经常到一些老爷家品茶谈画、陪着应酬。”
连岫声垂着眼,树影落在他眼皮上,过了片刻,他道:“放印钱可是犯法呀。”
进财反应极快,应是,后道:“明个一早我就去报衙门,直接报与五城兵马司指挥使,省得他拿银子打点。”
“再去将乔二请上门来,就说我有画儿请他品鉴,”连岫声说完,略想了一想,又叮嘱,“再打一包银子送去与那两个小倌儿,莫说是我们府上与的,说三哥与他们的,念着有缘无分,还是望着他们过好日子。”
进财收了令,可不解,“哥儿何以作得如此烦琐,直接了结,以绝后患,可不利索?”
“动辄取人性命,我又不是那阎罗,”连岫声笑一声,“下去罢。”
院里无人了,连岫声才转了身,面朝着四五人抱粗的娑罗树,它在这院里生得憋屈,没法放开地长,隔三岔五就要受一番修剪,他伸出手,用手指抚摸它粗粝如鳞的树皮,一些不属于他,又属于他的记忆淌入他的眼里,一个人,像是另一个他,披一袭道衣,于树下长跪不起。
可惜每次抚摸它,都只能看见这一幕,以至于连岫声不太明白,为何画面里的自己个,要长跪于这树下。
但不管何缘由,这棵树在他心里已然成为了特殊的存在,它也同样知晓一些世人不知晓的事情,他亦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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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夕,连岫声沐浴过后,还亲手用熏笼熏香了衣裳,才穿上过去蓬莱阁,满财打着灯笼领路,连岫声走在后头,忽然问对方与进财怎的又好几天不讲话了。
满财在前面脚步一滞,含糊说:“小的们的丑事,哥儿别问了罢,没的脏了您耳朵。”
“说说看。”
走完了一条走廊,满财才吱声,“他夜里睡觉总是不安分,把手往小的裆里伸,摸我几把!”
连岫声哑然失笑,“进财竟如此下流?”
“正是!”满财气呼呼的,“哥儿你既问了,那小的也有话想说,一丘还有好些空着的厢房,哥儿您能拨一个与小的住么,小的实是受不了进财哥了。”
连岫声是一视同仁的,不存在偏袒谁,就点头了,“你虽还未及冠,却也十五了,是不该再与进财挤一个屋了,明个你去找金钗,让她与你个新屋子住。”
满财喜出望外,谢了又谢。
到了连酲屋里,连酲还在看话本,听见动静,他忙坐起来,掀开床褥,“你可算是来了,为兄正扫榻以待!”
连岫声脚步顿了顿,他想起方才气呼呼的满财,他理解满财,更理解进财。
面对在榻上偎红倚翠的三哥,他恨不能将三哥拉到身下好好欺辱一夜,只不过他到底比进财多读一些书,多知晓一些圣人言,他还是要徐徐图之。
饶是如此,连岫声在走过去的那几步里,仍是下意识朝三哥那里扫了一眼,三哥穿着衣裳,自是什么都无法见着的。
他便心中可惜,自然不免轻叹,那日拜师宴后来家,在车驾之中,他应当脱下三哥衣袍好好赏玩赏玩三哥才是,无端竟没想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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