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许流玉在房中坐了很久, 一遍遍回忆他的话。
只恨她记性不好,记不清全部,却清晰记得他说那一句“你可以不喜欢, 但不能如此无视、诬蔑、践踏我的感情”,践踏?她什么时候践踏他感情了?
她一直很尊重他感情的, 她理解他的伤痛,他的难以释怀, 所以她从不会吃公主的醋, 因为他们这对恋人够可怜了,但他却说那是十年前的往事,说他们当时没什么,现在更加没什么。
所以他的感情, 不是指公主?
只有一种情况下, 能用得上“践踏”二字, 就是他的感情说的是她, 而她不止没有珍惜, 还完全不当回事。
这个猜测让她吓一大跳。
难道他的意思是他喜欢她吗?
喜欢她什么?他可是侯府的嫡长孙,是十年前的榜眼, 是二十九岁的枢密副使, 他以前的未婚妻是天家公主, 他会喜欢她?
他的喜欢, 该不会是见色起意吧?
她很明白自己最大的优势是长得好看, 除此之外,她又不爱读书,又不会吟诗作赋,又不懂朝廷要事、家国大义,出身对于他来说也很差, 难道他可以忘了金昌公主,可以看不上慧仪郡主,却独独喜欢她吗?
她就算做梦都不敢做这么大的。
但这句话还能有别的解释吗?
她想不明白,一是不明白他说的是不是喜欢她,二是怀疑他说的喜欢,也许是因为他天天和她待一起,床上痴缠,他喜欢这种感觉。
但这不是她理解的喜欢,她理解的喜欢是哪怕容颜不再,哪怕人不在一起,也依然将对方放在心上。
但她没办法去问他,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今天不该去瑞王府的,不该同宁知见面的,而她所犯的错,招来了最糟糕的结果。
温霁安、萧惟韵、采月,都知道了,那就会瑞王妃,婆婆也知道,所以最后温家所有人都会知道吧,然后呢?
她想,还不到和离或是休妻的地步,温霁安看上去没有这样的意思,婆婆也不是十分刻薄的人,但她会无法面对这些人……尤其采月。
采月多相信她啊,结果她成了第二个萧惟韵。
可她真是无意的。
还是她之前太温和了,她应该一开始就竭力反对,比如说宁知糟蹋了她家中一个丫鬟,让那丫鬟怀孕投井了。
对,她之前怎么没想到呢?唉,也不能怪自己,她当初也想不到最后会这样……
有那么一瞬也会想,如果自己当初不嫁温霁安,等一等宁知,最后能和他在一起吗?
但这种委屈求全忍来的姻缘,是她想要的吗?宁夫人做了她婆婆,也会一辈子看不上她吧?
她心烦意乱,只觉全身力气都被抽干,索性去床上一头躺下,什么也不管,什么也不想。
温霁安回了前院,却无心做该做的事。
只是站在院中,只是看着天边。
他万分明白,当一个人向另一个人表明心意,也就给了对方肆意对待自己的权力,而他无法预料她会怎么做。
他似乎不该在这时候昭示自己的感情,这很像一个失败者最后无能的呐喊——在她明确说不喜欢他的时候表明心意,毫无赢面,毫无尊严。
沉静好久,他才想起还有需要处理的事,今日的事萧表妹一定会告诉姑姑,姑姑会怎么做再说,但她终究只是外人,而采月会告诉娘吗?
娘会怎么做?
想罢,他离开丽景堂,去春熙堂见采月。
丫鬟在门口做针线,见了他十分意外,和他悄声道:“姑娘回来就不太高兴,一直在哭。”
温霁安点点头,丫鬟进屋去与温采月说,温霁安进屋去,见温采月在窗边回过头来,眼睛通红,一见他,又湿了眼眶,随即马上扭过头去擦眼泪。
她朝温霁安道:“大哥,我想自己待一会儿,我……我明日再见你。”
温霁安过来,到她旁边坐下,轻轻扶上她的肩。
她顿时哭得厉害起来。
温霁安回头朝丫鬟道:“你先下去吧。”
待丫鬟下去,他道:“你嫂嫂和我说过你被表妹和唐颢利用的事,她当时的用意是让我不要对唐颢有好脸色。”
温采月整个人一顿,深深低下头去。
温霁安道:“你当时该告诉我们的,不过也是我对你关心太少,竟毫不知情。”
温采月低声道:“我怕娘说我不知廉耻……”
温霁安温声道:“戏曲传说里,仙人尚且思凡,少年男女,谁又不暗怀春心?无论爹娘还是你二位哥哥,谁又不是这样走过来的?你又何错之有?”
温采月擦了擦眼泪。
温霁安继续道:“你嫂嫂之前只和我说她觉得你们不合适,还拜托我务必替你物色合适的夫婿,是我没着急去办,却没想到那宁知会如此放肆,竟以议亲之名约见你嫂嫂。”
温采月还记得自己听到的话,她原本是去找嫂嫂的,见她一直不回,后来又见萧表妹拉着大哥上阁楼,她一时奇怪就跟了上去,没想到是再一次受辱。
此时想起来,受辱的岂只是自己?大哥也受辱。
她一直以为嫂嫂和大哥恩爱,竟没想到嫂嫂心中另有其人。
“温家不会再与宁家走动了,宁知之事,你不要放在心上,我会注意身边合适的青年才俊,若有未成亲的,说与娘听,看与你是否合适,你是温家孙女,不会愁嫁。”
温采月摇摇头:“我现在不想这些了,只觉没什么意思,也不想让大哥替我劳心。”
“你先休息休息也可。”
温采月抬头问:“大哥呢?你怪嫂嫂吗?”
温霁安心中一阵紧揪,却只能平静道:“她与宁知的事我一早就知道,只是我之前并不知娘有意将你许配宁知,竟拖到今日这样的局面。今日之事确实怪不了她,她也不知宁知是去见她的……如今萧表妹知道了,姑姑大概也会知道,姑姑不喜欢她,也许会揪住此事有意刁难,我既娶她,心中虽有怨怪,却也该在这时候维护她。”
温采月看向他,却是意外这种时候,大哥竟是如此柔情的,他竟没有恼羞成怒,还想着维护嫂嫂。
她垂下头道:“那娘那里,我就说我不满意,让她不要再想着宁家了,就怕惟韵会和娘提起。”
温霁安本就想请她不要和母亲提起这事,没想到她倒主动说出来,他深感妹妹内心善良,却又一再受到屈辱。
他怜惜地劝说道:“惟韵那边的事你不必管,你只须明白,你不愁嫁,无论唐颢还是宁知,皆非良配,我们有时间慢慢选,就算挑到三十岁又何妨?大哥养着你,也许比在婆家更快活。”
温采月心中感动,顿觉心情开阔许多,一边流泪一边点点头。
晚上温霁安没回房,许流玉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和春喜道:“明日一早去和二夫人说,我不舒服,头疼,胃疼,哪里都疼,就不去给她请安了。”
春喜不知瑞王府的事,问她:“大爷怎么突然就不来了?今日很忙吗?”
许流玉无心多言:“你自去休息吧,少操心些有的没的。”
春喜委屈,不明白她是怎么了。
许流玉也不明白,她对未来失去了方向,她没了力气,不知该怎么做。
到第二天,她没去请安,仍躺在床上,却也睡不着了,只好在床上看点闲书,但心事太多,也看不进去。
明明该补救,该做很多事,但就是没力气,甚至想,就这样吧,破罐子破摔,反正她觉得什么也没意思。
没想到到中午,程曦却来了。
程曦说听闻她身体不适,过来探望。
她觉得太阳打西边出来,什么时候连这位弟媳都会来探望她了?
不会是程曦也知道昨天的事,想来打听消息看热闹吧?
但她觉得程曦不是那种人,又不是跟她似的,人家对这种东西不感兴趣。
她虽没病,却也的确是一副蔫蔫模样,有气无力的,程曦过来,同她在床边说话,问她哪里不舒服,有没有请大夫。
她客气地回:“没有,只是有些头疼,没力气,休息两天若再不好,就请大夫。”
程曦说道:“嫂嫂一向都好好的,突然不舒服,还是要注意,大伯娘常找那位姚大夫看,那位是宫里退下的老太医,医术了得,我常过去,也熟悉,若嫂嫂需要,我去帮你请。”
许流玉连忙摇头:“暂时还不要,等过两日实在不好了,我再劳烦弟妹。”
程曦点头道:“我才知二爷劳烦大哥给他求了荫补,要去军器坊做监官,事情办得这么快,想必大哥费了不少心,嫂嫂还备酒菜招待,实在感谢大哥大嫂如此待他,他日大嫂身子好了,大哥有空,再去我那里,我与二爷也该备些薄酒感谢大哥大嫂。”
许流玉发现若程曦愿意,还是可以很亲昵、说话很好听的,她很快道:“他们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这本是做兄长该做的事,何必见外,弟妹太客气了。”
一边说着,心里却想程曦到底是怎么了,难道是二弟愿意去做官,她很高兴,也就和二弟和好了,所以准备好好过日子,于是就来感谢她?
难道他们这几日圆房了?
许流玉发现自己简直有病,她自己都一摊事放着,大难临头,竟然还有空关心别人圆没圆房!
两人在床边聊了一会儿,竟有一种聊得投入的感觉,随后程曦看着她床上的书,问:“嫂嫂在看书?《南方草木状》,是讲南边花草树木的吗?”
许流玉将书递给她:“是,我随便翻翻,讲岭南草木的,主要大爷书架上的书都很无趣,这已经是里面最好看的了。”
程曦一边翻开书,一边笑道:“我也爱看草木相关的书,看了能让人心情平静,只是这样的书太少,这书我还是第一次见呢,岭南我只知道荔枝从那边来。”
“是,那边有许多这里看不见的果子,却不好运来,上面写叶子也长得大,比这边大,那边还有海。”
程曦看着书,评价道:“印得好,画工也好,大哥手上的书果真精良。”
许流玉说:“你若喜欢,拿去看吧,我也就随便翻翻。”
“不了,大嫂正好在看呢,我就算借也是以后借。大哥还有书放在这边吗?我可否去看看有没有其它有意思的?我平时没事倒会看些书。”程曦说。
许流玉没多想,回道:“有吧,有一些,在东次间,你去挑挑。”
程曦往东次间看了看,轻笑道:“那我去看看。”说完往那边去。
温霁安平时看书办公就在这一间,里面当中一张书桌,桌上放了些文书信件,旁边是书架,上面书也不少。
作者有话说:
无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